
三日後,我帶阿滿進城複診。
大夫重新開了方子,叮囑不能受涼,藥不能斷。
出了藥鋪,阿滿忽然攥住我。
“娘,是爹!”
街對麵的酒樓前,停著梁家的馬車。
梁懷瑾正陪一位女子說話。
我還沒來得及拉住,阿滿已經跑過去,抱住他的腿。
“爹!”
她從懷裏掏出練字紙。
邊角已經揉軟。
“我會寫爹爹了。你看,我練了好多遍。”
梁懷瑾沒有接。
門內有人回頭,笑著問:“梁大人,這是誰家的孩子?”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阿滿還舉著紙。
他將手放在孩子肩頭,往外推了半步。
“舊仆家的女兒。從前養在府裏,叫慣了。”
我停在原地。
我以為,他隻是不敢認。原來他還能替女兒另找一個父親。
“爹,我是阿滿。”
孩子急了。
“你不認得我了嗎?”
梁懷瑾看向我,眼裏隻有催促。
我上前牽她,她卻死死拉住父親的袖口。
“娘,你告訴他,我是阿滿。”
旁邊的女子開口了。
“別嚇著孩子。”
我認出了她——杜婉儀。
她發間那支簪子的樣式,梁懷瑾曾在信裏提過,說等回來便買給我。
不是沒買,是給了別人。
她讓丫鬟遞來一包點心。
“拿著,跟你娘回去吧。”
阿滿沒有接。
她看著父親,小聲說:“我不是舊仆的女兒。”
梁懷瑾皺眉。
“知秋,還不帶她走?”
我彎腰抱起孩子。
那張紙掉在他腳邊,他低頭看見,卻沒有撿。
我蹲下去夠,恰有人跨出門檻,踩住一角。
紙破了。
阿滿終於哭出聲。
我將紙拾起,抱著她轉身離開。
身後,梁懷瑾仍在向賓客賠不是。
沒有叫住我們。
回到別院,阿滿一直不說話。
喂藥,她喝。
擦臉,她也不躲。
隻是反複撫平紙上的破口。
傍晚,管事送來兩匹衣料。
“老爺說,今日席上都是貴客,夫人不該帶孩子過去。”
我抬起頭。
“他說是我帶去的?”
管事低下眼。
“以後有事遞口信,別讓孩子跟著受罪。”
我氣得渾身發抖。
他不認女兒,倒成了我不該讓女兒看見他。
我將衣料推回去。
“今日是求醫,不是求他。”
“夫人……”
“一字不落地告訴他。”
管事走後,阿滿拉住我。
“娘,別生氣了。”
她遞來那張紙。
墨跡被眼淚洇開,幾乎認不出字。
“是不是我寫錯了?”
“沒有。”
“那爹為什麼不高興?”
我抱著她,摸到她單薄的脊背。
“是他做錯了,不是你。”
她伏在我肩上,很久才輕輕點頭。
夜裏,我收拾完藥碗,發現她又坐到了桌邊。
手裏攥著筆。
紙上的“爹爹”,被一道道劃掉了。
我伸手,她先把紙折起來。
“娘,我不寫了。”
說完,她忽然捂住嘴,咳得彎下腰。
我連忙抱住她。
額頭燙得嚇人。
“快去請大夫!”
婆子奔出門。
阿滿卻攥緊我的袖子。
“娘,別去叫爹。”
她含著眼淚,努力喘氣。
“他會不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