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多久,也不關我們的事。”
我抱起阿滿,沒再回頭。
第二日天沒亮,婆母便來催。
我清點過留下的嫁妝,能隨身帶走的已所剩無幾。
那些年為家裏缺用,一件件都當了。
最後隻有兩個包袱。
一個裝衣裳,一個裝阿滿的藥。
梁懷瑾沒有露麵。
阿滿趴在車窗上,直到梁家的門看不見了,才縮回我懷裏。
“爹是不是還沒醒?”
我替她攏緊衣領,沒有答。
別院比我想的還破。
窗紙漏風,床褥發潮。
留下照看的婆子說,才得了吩咐,還沒來得及收拾。
夜裏,阿滿咳得睡不著。
我讓婆子生火,自己抱著她坐到天亮。
她難受得掉眼淚,還問我:“娘,我是不是吵著你了?”
我將她抱緊。
梁懷瑾要娶新婦,我的女兒卻連咳嗽都怕惹人嫌。
天亮後,我帶她回娘家。
娘看見包袱,先問:“怎麼了?”
“懷瑾要另娶。別院太潮,我想帶阿滿回來住幾日。”
兄長聽見,從屋裏出來。
“他另娶,那我的差事還管不管?”
我望著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補了一句:“我是怕你一時衝動,把事情鬧僵。”
“我隻是想住幾日。”
“家裏哪還有空屋?”
我從前的房間,已經擺上侄兒的書桌。
娘將我拉到一旁。
“他肯給住處,肯出銀子,就不算絕情。你總得讓一步。”
“他讓阿滿在人前別叫爹。”
娘沉默了一下。
“私下認,不也一樣?”
原來隻要還有一口飯,我和女兒便不該喊疼。
我沒再求,帶著阿滿離開。
她回頭看了好幾眼。
“娘,是我咳嗽,怕吵著哥哥讀書嗎?”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昨日說,今日還要說。
可我不知道,往後要說多少次。
我帶她去街邊吃麵。
她餓得肚子叫,卻把肉夾給我。
“我以後少吃一點。”
“為什麼?”
“外祖母說,爹肯花銀子養我們,就不能惹他生氣。”
她低下頭。
“我少花一點,他會不會讓我們回家?”
我將肉夾回她碗裏。
“吃。不是你吃得多,是他不該趕我們走。”
有人在身後叫我。
是周嬸。
父親的繡鋪還在時,她就在鋪裏做活。
她看了看我們的包袱,沒有問,隻摸了摸阿滿冰涼的手,轉身買來一件夾襖。
“先穿上。”
我的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娘家人先問會不會連累他們。
她卻先摸孩子冷不冷。
臨走時,她留下住址。
“有事來找我。你爹從前幫過我,別同我見外。”
回到別院,梁家的管事已經等著了。
五兩銀子旁邊,放著一張收據。
“夫人簽字,小的好交差。”
我接過來。
上麵竟寫著,母女供養已經結清,往後不得再行索取。
我抬頭。
“這是五兩銀子,還是要買斷阿滿的一輩子?”
管事訕笑:“都是賬上的話。”
我劃掉那一行,隻寫今日實收五兩。
“拿這個回去。若嫌不夠,銀子也帶走。”
他終於收了紙。
門關上,阿滿從包袱裏拿出紙筆。
“娘,教我寫爹爹吧。”
她一筆一畫寫得認真。
“寫好了,等他來看我,我送給他。”
我握住她的小手,筆尖卻遲遲落不下去。
她仰頭問:“爹什麼時候來?”
我摸了摸她的頭。
“等你好些,娘帶你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