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縣衙儀門外西南方有一排矮房,那處便是關押素弦的縣獄了。
囚室也講究男女有別,更有貴賤之分。素弦是嬌滴滴的女郎,又有響當當的名號傍身,住得自然是最好的那間。可再好也是囚房,滿打滿算隻有三個口——牆上巴掌大的那個口叫窗戶,是給你透光用;門腰上的那個口是送飯,叫你餓不死;牆角的那個口是老鼠洞,有小耗子陪你解悶。
沒有床,隻有一叢幹草,角落藏有一隻便桶,雖說倒幹淨了,但依然在靜靜散發著難以描述的氣味。
素弦縮了縮腳,好像這樣就能離那隻便桶更遠些。
還好還好,老鼠洞裏倒沒有鑽出來點兒什麼活物,否則她真的要惡心死了。
自打香積寺一戰之後,雖說後來的日子依舊是顛沛流離,可但凡別人聽說她是楊素弦,斷然沒有怠慢的。如今被關在囚室中,是她這輩子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感歎自己的處境不過一瞬,而素弦想得最多的,卻是十二郎。
她不明白,好好的人,怎麼說死就死了呢?雖說昨日他們之間是有不愉快,可到底是誤會,她認錯了人。雖說打長安來的男子她都恨,可她恨的是始亂終棄之人,並非真的打心底恨他。
想起方才他躺在床上的情景,好標致的臉一點血色也無,青白麵容上的青紫血脈一路向下,蔓入微敞的領口——好端端的人,怎麼死了,為何死了呢?
究竟是誰殺了他?還是在自己的客房動的手?
素弦坐在地上,將頭深深地埋進雙臂。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要過多久,自己不在,鏡兒該怎麼辦?鏡兒的身子本就不好,萬一再因自己的事傷神......她不敢想。
“娘子!娘子!”
聽到有人輕喚,素弦驀然抬首。
厚厚的木柵欄外出現三人,除獄卒之外,其他二位竟是雪衣和陳縣令的愛妾柳姬。
雪衣抱著一叢草席,明明哭得眼睛都快睜不開,還來安慰她:“娘子莫急,府君已經在查了,料想娘子很快便能出去......柳娘子說囚室地上全是夯土砂礫,娘子是名動關中的女郎,怎能受得住這般委屈?於是求了府君恩典,舍一叢草薦送來,娘子且先將就著。”
說著二人一同動作,將草席塞了進來。
素弦一個人原本不妨事,可確有委屈在心頭,現有人來關懷,眼眶霎時便發酸了。
“我與二位娘子不過見過一麵,二位如此待我,素弦感激在心,絕不會忘。”素弦隔著柵欄握住了她們的手,不知不覺一行清淚劃過麵頰,“我在此處多待兩日不要緊,還請二位娘子應我兩件事,算是對素弦有大恩了。”
柳姬緊緊握住她的手:“什麼大恩,娘子直說便是。”
“頭一件事,我有一結拜女弟,她名喚許鏡兒,孤身一人在我下榻邸舍。她身子差,見我久久未歸定會擔憂傷神,請二位多加照拂。”
雪衣狠狠點頭,應道:“這事好辦,娘子盡管交給我,我去尋許娘子就是。”
素弦道了謝,頓了片刻,又道:“第二件事,我昨日與十二郎爭執過,還未道歉,我對他有愧。十二郎歿得離奇,若在貴府上發喪,煩請娘子們替我為他上一炷香,說句話。若府君抓到害十二郎的賊人,請一定先使人報我......”
“好,我答應你。”柳姬想起十二郎,雖然有些怕卻更多是惋惜,“娘子除了道歉,可還要同十二郎說些什麼麼?”
素弦張了張嘴,不料一滴眼淚卻比話先落了地。
她手忙腳亂地擦拭了下臉,待穩住心神,這才忍著哭腔道:“便說......‘那一巴掌,是素弦對不住你,素弦仍恨所有長安來的郎君——隻除卻十二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