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郎君的寢居,素弦清了清嗓子,抬手輕叩房門。
料想人也不曾歇下,隻等著她來,片刻後房門便被人由內而開。
素弦站在門口盈盈一笑,“郎君等急了吧?”
青年郎君卻並未應對她這句戲謔的調侃,隻側身探掌,示意她請進。
與方才喧囂處不同,此時月夜已深,萬籟俱寂,感官漸漸放大。年輕的郎君的另一隻手尚還扶著門框,正垂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這得以使素弦看清楚眼前人的皮相。
剛剛可算得上是驚鴻一瞥,又覺得他麵容過於冷硬,可眼下仔細端詳一番,郎君隻是眉骨生得高,眉眼又濃,才逼得眉宇間鋒銳盡顯,瞧著不好相與罷了,實際上多看片刻便能發現,郎君是骨相生得佳。加之應是才沐浴過,鬢邊還透著輕薄氤氳的水汽,是素弦這一路來極少見過的清爽郎君。
然而此人越是生得好,越是講究,素弦便越是來氣。
來都來了,管他究竟好不好相處,她決計要在今夜同他討個說法。
她回身將燈掛在簷下的金鉤上,隨後才推門入內。
桌上有一壺茶,兩隻未動過的杯子,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飲了,飲罷手指卻死死捏著杯沿,像是要豁出去幹大事前豪飲一碗壯行酒。明明是享有盛名的樂姬,又是夜半私會男子,然而自打進了門,舉止間卻無半分坊間樂姬的風流姿態,不像是私會,倒像是座談。
青年郎君坐在她對麵,端端正正,有那麼一個恍惚讓人覺得他倒更坦然。
見她自顧自倒水喝,並沒有怪她失禮,反而提起茶壺將她手上那杯滿了。
長得人模狗樣,又如此貼心,為了此番私會還特意沐浴過,不得不說此人真是好手段。
素弦閉了閉眼,咬了咬牙。
“啪!”
這聲脆響,不是過年的煙火爆竹,而是有人捱了巴掌了。
先動手的是素弦,幸而穿的是半臂,打人時不用擼起袖子,否則失了力度和氣勢。
素弦等著他暴起怒罵,然而此人挨了打,卻隻是怔怔地看著素弦,俊臉慢慢浮上一層紅色掌印,眼神裏透著十萬分的迷茫。
若是他還口甚至還手,素弦倒還占理些,可這般模樣卻是叫她為了難——難不成剛剛那一巴掌將人打傻了?
可轉念又一想,沒準兒這廝是故意裝瘋賣傻,他心眼子可比誰都多,從沒吃過虧!
想想便再也忍不住,掄圓了胳膊又要動手。
不等第二巴掌落下,小郎君的反應倒是敏捷,伸指扣住了那隻即將招呼在自己麵上的手腕。
此人倒是冷靜,視線定在她麵上,“何故動手?若真要打,總得先說清楚緣由,我不能平白無故挨打。”
“憑什麼?自己做過什麼事難道不記得?還敢問我憑什麼?”素弦拍案怒起,“我打的就是你!”
“我究竟哪裏得罪了你?”他漆黑的眉眼蹙得更緊,
素弦一聽更來氣了,掙了掙手腕子,小郎君許是覺得失禮,瞬間放開了她。
“誤會?”她怒而問道,“那我問你,你可還記得鏡兒?”
這個名字一說出口,他果然皆愣住了。
“沒錯,便是那彈箏的許鏡兒,看來郎君沒有貴人多忘事,還記得這個人。”素弦雙手叉腰,高挑個頭氣勢十足,上下打量眼前人一番,很是咬牙切齒,“好個薛時聿,好個負心的郎君,欺負了人提了褲子就跑,你當我們這些樂人做的是皮肉上的買賣?!得虧我一路打聽,才知道原是跑來了此地,得以見識見識長安的郎君——你們長安來的男人果然是個個人模狗樣,生來一張巧嘴除了吃便是用來對付女郎,將人哄得險些為你們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