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除非拿琵琶弦勒人的脖頸子”

熱鬧掩住了那人的哭喊，素弦未聽到那人說了什麼，隻抱著琵琶舞去了另一側。

待又一曲罷，掌聲一如雷動，而她的身前也早已堆滿絹帛米糧，這是時下最珍貴的東西。陳縣令指揮小婢上來替素弦收攏。

一曲又一曲，眾人熱情卻不減。直到最後素弦說自己體力難支，大家同她行禮道謝，素弦又一一還禮，直到後半夜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而此時陳縣令已將柳姬追回，錯過了不少好曲的他又來挽留素弦：“天色已晚，路上風沙大，眼下這世道又不太平，前幾日清繳了一支擾亂壽昌數月的叛軍，隻是他們人多勢眾，難免沒有漏網之魚，眼下城中都還在戒備，小娘子獨自夜行歸邸實在不妥。寒舍早已備下客房接待娘子，不如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使人送娘子回邸。”

素弦要的便是這句話，於是點頭：“多謝府君，那妾便叨擾了。”

“莫要說什麼叨擾不叨擾的話。”陳縣令顯然很高興，“隻要娘子不怪我們怠慢便好。”

為素弦準備的客房在女眷院內，郎君們則宿在另置的客院。說近不近，中間要繞過十丈廊；說遠倒也不遠，幾座牆頭隻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夜裏侍奉素弦的還是起先挑燈的小婢，人如其裳，喚作雪衣。雪衣年歲不大，卻很能絮叨，自打素弦進門起，嘴裏便沒斷過話。

“奴不曾學過琵琶，然而今日聽娘子所奏時，卻又覺得回到了天寶時的長安。”雪衣壓好了床沿，說罷又轉身，“從前聽說過諸多娘子事跡，尤其‘一把琵琶能殺人’，隻覺得神乎其神，今日見了娘子才知什麼是琵琶武藝，那傳言果然是真的。”

戰亂後四處奔波許久，今晚的熱鬧之後或許不會再有了。素弦心中感歎，也願意同她多說兩句。

“琵琶殺人？怎麼個殺法？除非是抽出弦來去勒人的脖頸子，哪裏能殺得死人？”她解釋道，“不過是落難的人多了，聽起家鄉的調子，心裏的恨勁兒起來，恨不能多手刃幾個叛軍；叛軍也是人，也有鄉親父老，一朝鬼迷心竅才叛變，聽到鄉音，刀便慢了......這兩下湊在一起，倒是叫我白撿了個好名聲，說句實在話，我受之有愧。”

素弦心中更多是惋歎，隻那一日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呢。

雪衣隻看著她笑，不管其他：“可我隻曉得娘子的琵琶聲起，既能叫人歡喜，又能叫人肝腸寸斷，能不能殺人，我雖未親眼見過，可今日娘子的本事我卻是實實在在領教過了。”

瞧瞧，同嘴甜的人講話心情都會變好。

可眼下時間不早，素弦不能再與她周旋了，隻得借口自己要休息，想要將人打發了走。

而雪衣卻是一副了然的神色，忙不迭退了出去。

素弦雖有些奇怪，卻未放在心上。她執起雪衣留下的那盞大食琉璃燈，趁夜挑燈出門。

因連年戰禍，長廊已許久未曾修葺，月夜下別有一番淒涼意。素弦執燈前行，腳下生風，麵上卻帶著不好欺惹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