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多時,一行三人來到顧執屋舍前。
秦烈抬手。
“咚咚咚。”
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誰呀?”
聲音怯生生的。
房門打開一條縫,顧婉兒從裏麵探出腦袋。
看到門外站著三個身穿皂衣的捕快,小臉頓時有些發白。
秦烈見隻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臉上的嚴肅之色頓時收斂了幾分。
他蹲下身,放緩語氣:“小姑娘,別怕。叔叔是衙門的人,過來查案。你叫什麼名字呀?”
顧婉兒抿了抿嘴:“我叫顧婉兒。”
秦烈點頭:“顧婉兒?好名字。”
他目光朝屋內掃了一眼,隨即像是隨口閑聊一般問道:
“聽說你們家這兩日開葷了?”
顧婉兒心中一緊。
她聽哥哥說過,這幾日衙門一直在查案。
眼前這些人突然找上門,絕不會隻是隨便問問。
她雖然年紀小,但貧苦的生活讓她早慧,她知道一句話說錯,遭殃的可能就是哥哥。
“叔叔要進來坐坐嗎?”顧婉兒低頭想了想,隨後抬起頭,露出一絲笑容。
秦烈一怔,隨即點頭。
“那就打擾了。”
他帶著兩名捕快進門。
屋子本就不大。
剛走進去,秦烈便看見了桌上的那盆肉湯,肉香尚未完全散去。
秦烈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果然有肉。
而且從剩下的分量來看,至少有幾斤。
他沒有表現出來。反而笑著說道:
“這是狗肉?”
顧婉兒點頭。
“嗯。哥哥前日打回來的。哥哥可厲害了。”
說到這裏,小姑娘臉上多了幾分驕傲,“哥哥現在還幫衙門做事呢!”
秦烈笑了笑,隨意附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盆肉湯。
“是嗎?能幫衙門做事的,可沒幾個差手的。”
片刻後,秦烈又問了幾句。
顧婉兒回答的頗有水平,沒有留下辮子。
秦烈隨即起身告退,“小姑娘,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顧婉兒乖巧點頭,“好。”
房門重新關上。
屋外。
秦烈站在巷子裏,回頭看了一眼,突然說道:“你們怎麼看這件事?”
身旁一名捕快低聲道:
“大人,這丫頭看起來不像說謊。鍋裏的狗肉加起來不過四斤左右,算下來頂多就是一隻野狗。顧執我見過,是獵戶家的孩子,平日裏一直給衙門做收屍的活,身板雖不強壯,但對付一隻野狗不難。趙虎那廝雖然算不得武夫,卻也是練過拳腳的。以顧執的身板,真要和趙虎動手,怕是沒有多少勝算。”
另一人也道:“而且趙虎這些年仗著黑虎幫的勢力,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連衙門都開始不放在眼裏。如今死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秦烈聽在心裏沒有表態,二人說的都有理。
但現在還缺少關鍵性的證據,那就是趙虎的屍體。
他不相信巧合,昨天義莊才死了幾隻狗,今天顧執他家就有狗肉,捕快的職業特征讓他嗅到了一絲突破口。
“走。”秦烈忽然開口,“去黑石巷。”
......
黑石巷,雖是正午,但此時黑石巷四下無人,安靜異常。
秦烈剛走到門口,便停下了腳步。
院門上的鎖,已經換新。
秦烈目光微凝,他的視線緩緩落在木門上。
那裏有一道釘痕。
痕跡很新,與老舊的木門格格不入。
秦烈默默記下。
“你們在外麵等著。”
兩名捕快點頭。
秦烈後退兩步,縱身一躍,直接翻過院牆。
落地,院中很安靜。
秦烈環顧四周。
沒有打鬥痕跡,整個院子整整齊齊。
秦烈眉頭皺起。
‘來晚了。’他心底低吟,‘東西已經被黑虎幫的人收走了,這些幫派真是越發肆無忌憚了,莫不是留著這些人手抵禦獸潮,真想敲他們竹杠。’
趙虎死後,黑虎幫自然不可能任由他的東西留在這裏,但如此破壞案發現場,簡直沒把衙門放在眼中。
秦烈來到屋前,屋門同樣換了新鎖。
他來到窗邊,用指尖輕輕挑開窗紙,朝裏麵看去。
屋內同樣空空蕩蕩。
秦烈沉默片刻,轉身再次翻牆而出。
兩名捕快連忙迎了上來。
“大人?”
秦烈沒有回應,隻是朝爛泥巷看了一眼,冷冷說道:“回衙門,去尋那個顧執。”
...
三人今日奔波,也是有著些許火氣。
回到衙門已過午時。
飯也顧不上,直接尋向偏房,迎麵就撞上了沈懷德。
“秦隊如此慌忙,可是義莊又丟屍了?”
“義莊無礙,隻是懷疑你的學徒可能與黑虎幫趙虎之死有關,而且這裏很可能涉及到義莊丟屍案。”
一旁的倆捕快也趁機助攻:“沈仵作,趙虎之死是小事,義莊丟屍那可是要掉帽子的大事啊。”
沈懷德眉頭微皺,隨即道:“我明白了。”
“他去了城西焚屍房,這一時半會兒應該也快回來了。”
說著,他又看了眼三人。
“可曾用過飯?這個時辰,衙門裏應當還剩些飯菜,三位不妨先去墊墊肚子。”
三人自都不是強種,人是鐵飯是鋼,也不差這一時。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顧執就歸來。
沈懷德立即示意他禁聲,抬手喚他趕緊過來。
顧執也不是傻子,當下便猜到必然是東窗事發,不過他臉上卻沒有半點異樣,反而快步走到沈懷德身側輕聲問道:“沈老,出事了?”
“你老實說,你和義莊丟屍真沒有半點關係?”
顧執當即露出一副惶恐之色。“沈老,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您是了解我的,小人就是個收屍的惰民,平日裏連飯都吃不飽,哪敢做這種掉腦袋的事情?小人雖然命賤,可也惜命得很。況且那日我一直伴您左右,辦完事之後便直接回了家,小人絕沒有半點隱瞞。”
沈懷德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這小子倒是會叫屈。
不過,他倒也沒有繼續追問。“我信你,待會兒秦烈他們回來,我會替你說幾句話。”
顧執心中一鬆,連忙拱手。
“多謝沈老。”
話音剛落。
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秦烈三人去而複返。
剛一進門,秦烈便將目光落在了顧執身上。
“顧執?”
“見過秦隊。”
顧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秦烈也不廢話,直接問道:
“狗肉從哪裏來的?”
顧執神色如常,“打的。”
“何時、何處打的?”
“昨日酉時,歸家途中。”
秦烈沒有說話,隻是繼續盯著顧執。
他這個理由確實夠幹脆,人證物證全無,秦烈很難鑒別顧執話中真假。
若他是說買的,秦烈當場就會把他伏法,再不濟也可去和肉鋪對峙,偏偏顧執所說和那顧婉兒口供都對的上。
無奈他隻能問道:“昨日可曾見過什麼奇異之人?”
顧執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秦烈瞧出端倪。
“想清楚了再說。大乾的律法你是清楚的。”
顧執臉上露出幾分遲疑。
“這個......”
秦烈一步上前,聲音也冷了幾分。
“到了這個時候,還想隱瞞?你若真與此事無關,最好老老實實交代。”
沈懷德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
“秦隊,別嚇唬孩子,這小子跟了我十年,什麼品行我清楚。顧執,你若真知道些什麼,便說出來吧。”
說著,沈懷德又不著痕跡地看了顧執一眼。
顧執立即會意,當下歎了口氣。
“其實......昨夜我確實見到了一件怪事。”
“講。”
“有人在西郊撒錢。”
“撒錢?”
在場所有人一愣。
顧執點頭,“昨夜就在西郊,有人一路挨家挨戶散銀子。”
秦烈三人麵麵相覷。
他們今日走街串巷,幾乎把西郊的人家問了個遍,壓根沒人提過此事。
若不是顧執說出來,他們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裏。
秦烈臉色逐漸陰沉下來。
好家夥,這些個刁民,如此重要的線索他們居然知情不報!
可怒歸怒,他卻沒有任何辦法。
如今大乾王朝日漸衰敗,百姓早已不再信任衙門。
平日裏衙門找他們辦事,一個個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如今有人白白撒錢,他們自然更不可能主動跑來報官。
誰知道報了官之後,那些銀子還保不保得住?
秦烈沉默片刻,心中那條剛剛搭起來的線又斷了。
原本他懷疑顧執與義莊丟屍有關。
如今看來,顧執不僅有不在場的證據,還主動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
嫌疑一下去了大半。
可如此一來,想要順藤摸瓜找到義莊背後的那隻手,也就難了。
秦烈深深看了顧執一眼。
“沒你的事了。”
“散了吧。”
說完,他轉身朝捕房走去。
隻是剛邁出門檻,衙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驚慌失措的大喊。
“不好了!出事了!城西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