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西,焚屍房。
顧執將四具狗屍拖進院中,抬眼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黑磚房。
焚屍房院牆上積著一層灰,空氣裏也始終有股焦糊味。
這裏平日裏沒什麼人願意來。
顧執倒是已經習慣了,畢竟,他連死人都不怕,又怎會怕死人最後待的地方。
“放那邊。”
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屋裏傳來。
顧執循聲看去。
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蹲在爐邊添柴。
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身形幹瘦,臉上滿是皺紋,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焚屍匠。
顧執拱了拱手。
“陳老?”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認識我?”
“沈仵作提過。”
陳老頭沒再多問,隻是指了指牆角。
“放進去吧。”
顧執依言將狗屍搬到牆角。
隻見陳老頭從一旁摸了根柴火順勢一挑,一隻狗屍就飛進爐膛中。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這一幕看得顧執是嘖嘖稱奇。
這狗屍雖腐爛,十斤是少不了的。
那柴火有人小臂長,陳老頭單手握著粗木尾端能輕鬆挑起狗屍又精準甩進爐膛...
顧執自認做不到這一手。
‘這老頭不簡單呐!’他暗自將這一幕記在心底。
就在他轉身離去之時,爐膛裏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砰!
顧執腳步一頓,他回頭看去。
“這......”
他剛開口,陳老頭已經站起身來。
老頭臉上的懶散消失了,目光落在那幾具狗屍上。
“別碰。”
顧執停下手。
下一刻,爐火驟然一暗。
明明添了柴,火勢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竟遲遲燒不起來。
陳老頭走過去,從懷中取出一根細長鐵鉗,在其中一具狗屍上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反應,他又碰了一下,還是沒有反應。
“怪了。”
陳老頭低聲自語。
隨後,他轉過頭。
第一次打量起顧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收屍人?”
“嗯。”
“幹多久了?”
“十年。”
陳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十年......”
他看著顧執,沒來由的笑了笑。
“命倒是夠硬。”
顧執心中一動。
陳老頭卻沒有繼續解釋,隻是揮了揮手。
“屍體留下,你先回去。”
顧執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離開。
剛走出焚屍房沒多遠,便聽見前方有人叫他。
“顧執?”
顧執抬頭,又是那老婦人。
老婦人懷中抱著果籃,想來應是買菜去。
老婦人認出他,連忙走了過來。
“你從這焚屍房出來?可曾見過一白發老頭?”
“嗯。”顧執點頭。
老婦人看了一眼身後的焚屍房,忽然說道:“那位陳老頭,可不是一般人,年輕的時候學過武,充過軍,你若能跟他學點東西,以後總歸多條活路。他雖然脾氣怪,可懂得東西不少。”
顧執微微一怔。“婆婆認識他?”
“我男人年輕時,和他一個伍的,有過命的交情呢。不必擔心你的身份,他又不是開武館的,而且他啊也活不了幾年了,一身本身丟了怪可惜的。你若是有想法,盡管來找我,可別不好意思。”
老婦人卻沒再多說,隻是笑著擺擺手,走前還不知道從哪摸出來個雜麵饅頭塞給他,顯然已經沒把他當外人了。
顧執點頭離開,隻是走出幾步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焚屍房。
....
城東碼頭。
人頭湧動,聲勢浩大。
黑虎幫與青鯉幫的人馬已經撞在了一起。
雙方加起來足有幾十人,棍棒橫飛,眼看便要徹底打起來。
“住手!”
一聲暴喝,宛如驚雷炸響。
人群盡頭,一道身影大步走來。
正是秦烈。
“秦捕頭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兩幫人馬動作都是一滯。
可下一刻,卻有人不知死活地喊道:“怕他作甚?咱們這麼多人!”
話還沒說完。
秦烈已經閃身到了那人近前,五指一握,一拳轟出。
砰!
那出言不遜的漢子連人帶棍倒飛出去,撞翻身後數人。
秦烈腳步不停,宛若一頭犀牛,在人群中橫衝直撞。
一拳!
一掌!
一腳!
凡是擋在他麵前的人,無不慘叫著倒退。
有人揮刀砍來,秦烈側身避過,反手扣住那人手腕,順勢一擰。
哢!
長刀落地,那人也跪倒在地。
短短幾個呼吸,原本氣勢洶洶的兩幫人馬便被打得東倒西歪,節節敗退。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原本雜亂的場麵瞬間歸於平靜,剩下的人再也不敢上前。
秦烈掃了眾人一眼。
“怎麼不打了?”
打?你三兩下就把人解決了,叫人怎麼打?那也要打的過啊~
“繼續啊。”秦烈冷笑一聲,“不是打得挺熱鬧嗎?”
碼頭一片死寂。
很快,兩名帶頭鬧事的小頭目被押了上來。
一人名叫趙彪,來自黑虎幫。
另一人名叫孫慶,來自青鯉幫。
二人都是各自幫派在城東碼頭負責看場子的頭目,平日井水不犯河水。
秦烈坐在一旁,冷眼掃過二人。
“說吧,為什麼打?”
“秦捕頭,這事跟我沒關係。我們黑虎幫有幾個兄弟在西郊被人殺了,青鯉幫的人嫌疑最大。”趙彪冷哼一聲。
孫慶當即反駁,“放屁!我們青鯉幫的人根本沒去過西郊,是你們黑虎幫自己黑吃黑!”
“閉嘴!”秦烈一拍桌子,兩人頓時安靜下來。
“你們都說是對方幹的,可有證據?”
二人麵麵相覷,誰都拿不出證據。
秦烈眉頭漸漸皺起,先拿趙彪開刀。
“死的既然是黑虎幫的人,那屍體在哪?”
趙彪低頭不語。
”說話?“
“屍體...還沒找到。”
空氣中陷入一絲寂靜。
“那為何你又是如此篤定下手之人是青鯉幫眾?”
趙彪又是一陣沉默。
隻見秦烈又問:“那好,是誰率先發現你家兄弟出事的?”
西郊的趙虎乃是城東趙彪胞弟,這都是道上眾所周知的,衙門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西郊巡夜的兄弟,他們瞧見趙虎的院子打開,接連朝裏麵喊了幾聲,無人應答,便察覺不妙。”
“是瞧見動手的人了?”秦烈追問。
又是一片無言。
事到如今,秦烈已經聞到一絲陰謀的味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瞧著二人,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心中不斷盤算:‘這趙彪是有事瞞著我啊,這西郊是不得不走上一遭了。’
片刻後,他沉聲道:
“此事先到這裏。回去告訴你們的人,最近都給我安分些。”
“誰再敢私鬥......”秦烈目光一冷,“下月獸潮,就讓誰站在最前麵。”
兩人臉色大變。
“秦捕頭放心!絕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秦烈揮了揮手。
“滾。”
兩名小頭目如蒙大赦,連忙帶著各自的人馬離去。
等人走遠,秦烈這才起身。
“走。”
身後的捕快連忙跟上。
“大人,咱們去哪?”
秦烈看向城外。
“西郊。”
......
青山縣西郊。
此時正當午時,烈陽高照,西郊的大家夥都在屋中生火做飯。
秦烈並未直搗黃龍去趙虎住處,而是帶著兩名捕快一路順路查訪。
西郊住的都是些底層百姓,平日裏雞毛蒜皮的事情不少,誰家狗生了、誰家來了外人,都瞞不過鄰裏的眼睛。
一番詢問下來,倒真讓秦烈問出了些東西。
“昨日?要說奇怪的動靜嘛~好像有人在半夜煮肉,那香味饞的我家漢子半宿沒睡著。”一個住在爛泥巷附近的婦人想了想。
“哪家?”
“顧家。”婦人指了指巷子深處。
秦烈眉頭一挑。
“顧家?”
“嗯,就那個給衙門收屍的墮民,顧執家。他們家平日裏連飯都吃不飽,這些日子突然買了肉,我還覺得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