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昭聽到這聲音就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荷包一滑,忙用兩隻沾泥的手撈住。
她猛地轉過身。裴厭一襲玄色織金常服,踏著滿地濕冷落葉從轉角緩步走出,隨行的馬祿貴落後半步。
溫昭的目光先落在那雙皂靴上,再一點點抬高。
裴厭正垂眼看她手裏的荷包,神情冷得瞧不出喜怒。
她眼皮一跳,飛快把荷包往袖筒深處塞,跪在海棠樹下的泥坑邊,嗓音打了個顫:“臣、臣妾參見陛下!陛下怎麼親自來棠梨宮了?”
【臥槽這小瘋子走路怎麼沒聲兒的?跟背後靈似的嚇死人了!】
【他剛才在廊下站了多久?不會看見我給周公公和翠縷撒癢粉了吧?還看見我挖小金庫了?他堂堂一國之君總不至於連我這三十兩棺材本都要搶吧?】
【完了完了,我這人設不會要崩了吧?】
裴厭聽著那句“背後靈”和“搶棺材本”,原本就黑沉的臉色更是陰雲密布。
他走到溫昭跟前停下腳步。
她跪在泥裏,隻看得見玄色袍角從眼前掠過,等了片刻,才聽見頭頂一聲冷嗤:“朕若不來,怎知朕欽點進紫宸殿當差的人,在自個兒院子裏連筐炭都護不住,還要像隻田鼠似的撅著屁股刨泥坑?”
溫昭頭皮一緊,把沾著濕泥的雙手往裙擺底下縮了縮,被他說中剛才刨泥的模樣,她耳根發燙,又忍不住從低垂的眼睫下瞄他一眼。
【什麼叫像田鼠似的撅著屁股刨泥坑?你以為我想刨泥坑嗎,還不是剛才周公公和翠縷把屋裏的東西都快搬空了!】
【不對,聽這小瘋子的口氣,他剛才在院牆外頭連周公公搶炭都看見了?那我順手撒癢粉的事豈不是也......】
她心頭一跳,趕緊垂下眼睫,先前那點不服氣藏得嚴嚴實實。再抬頭時,她眼圈已紅了,嘴唇翕動兩下才小聲開口:“回陛下......臣妾位份低微,如今又去紫宸殿耳房當差,內務府按規矩收回炭火也是應當的,臣妾不敢同公公和翠縷爭執......”
她怯生生的辯解還沒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周公公與翠縷罵罵咧咧的聲音。
兩人剛去太醫院討了一盒止癢綠豆膏抹在脖子上,正挽著袖子氣勢洶洶衝回來找溫昭算賬,“溫氏你個賤蹄子!定是你搗鬼,看雜家今日不砸了你的破藥箱——”
後半句話還沒吐完,周公公抬頭對上院中那道玄色修長的帝王身影,整個人如遭雷擊,臉上的肥肉瞬間抖了抖。
“皇、皇上?!”
周公公與翠縷嚇得魂飛魄散,雙雙腿一軟癱跪在青石板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裴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緩步踱到翠縷跟前,皂靴鞋尖毫不客氣地往她下巴上一挑,逼得她整張慘白的臉向上揚。
幽深鳳眸裏沒有半分溫度,定格在她鬢邊那支越矩的累絲海棠銀簪上,嗓音輕慢,“這支海棠銀簪,也是內務府發給粗使宮女的份例?還是說,你覺得自個兒這顆腦袋,比你主子的還要金貴?”
翠縷嚇得麵無人色,慌忙抬手去拔銀簪,“回、回陛下,這是奴婢瞧溫美人去了紫宸殿用不上,替美人收著的......”
“替她收著?”
裴厭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朕竟不知,鐘粹宮和內務府的狗奴何時能替朕抄她的家了。”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眼底卻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戾氣,“馬祿貴。”
馬祿貴連忙躬身,“奴才在。”
“偷盜主子財物、克扣禦前份例。”
裴厭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吐出六個字,“拖去宮道,杖斃。”
“饒命啊陛下!奴才再也不敢了陛下——!”
“美人救我!美人替奴婢求求情啊!”
兩名錦衣衛侍衛上前堵住兩人的嘴,像拖死狗一樣將周公公與翠縷拖出院門,不多時,外頭宮道上便傳來沉悶駭人的水火棍擊打聲。
溫昭跪在海棠樹下,院外的棍聲一下一下砸進耳裏。
翠縷那聲求救像還卡在她耳邊,她望著門檻,眼神僵住,方才得了銀子的喜色早已褪淨。
她慢慢攥緊袖口,指尖隔著布料碰到荷包,又慌忙垂眼,不敢去看站在麵前的裴厭。
【好家夥,說打死就打死啊......】
【雖然這倆惡奴死有餘辜,但這小瘋子護短的方式未免太血腥了!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今天他能杖斃翠縷,明天要是發現我騙他,打斷的就是我的狗腿了吧?】
【媽媽,這裏好可怕,我要回家!】
裴厭聽著耳邊聒噪惶恐的聲音,劍眉擰成一個結。
好,好得很。
他方才幫她出氣,她卻盤算著要回家?
竟還是個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
裴厭眼尾寒芒一閃,嫌惡地掃了一眼她滿是泥點的裙擺與指尖,半步都懶得再多待,徑直轉身往院外走去。
“馬祿貴,把她的破爛藥箱拎上。”
玄色身影頭也不回地踏出院門,隻留下一道冷得掉冰渣的命令飄進溫昭耳中,“腿還沒斷就自己滾過來跟上,敢落下一步,朕直接讓人拿麻繩把你拴在轎輦後頭拖回紫宸殿。”
......
溫昭嚇得提著裙擺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跟在裴厭身後趕回紫宸殿暖閣。
珠簾剛一落下,她還沒喘勻氣,便聽少年暴君冷冷開口,“把袖子裏的東西掏出來。”
溫昭心裏咯噔一下,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袖,隨即裝傻充愣,把兩隻袖口往下抖了抖,仰臉擠出一點無辜的笑:“回陛下,臣妾袖子裏什麼都沒有呀......”
裴厭轉身逼近一步。
溫昭退到禦案前,腰背抵住冰涼的案沿,再無處可退。
他不接她的話,隻伸手探進她左袖內袋,輕易揪出那隻鼓鼓囊囊的繡花荷包與白梅香囊。
碎銀子在荷包裏撞出清脆的叮當聲。
溫昭的笑僵在嘴邊,杏眼一下瞪圓,視線隨著那隻荷包往上走。
她想伸手,又想起院外的棍聲,指尖懸在半空,愣是沒敢碰他。
“這是什麼?”裴厭掂了掂手裏沉甸甸的荷包,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溫昭顧不上害怕,本能地往上伸手想去搶,“陛下!那是臣妾從家裏帶來的體己碎銀,還有家父給臣妾配的香囊......”
裴厭手腕一抬,仗著身高優勢輕而易舉避開她的手,麵不改色地胡扯,“你爹罪名尚未洗清,誰知道你從樹底下刨出來的破爛裏,有沒有藏著謀害朕的東西?凡入紫宸殿當差者,一應私物皆算違禁品,暫由朕替你收管。”
溫昭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強盜!土匪!萬惡的封建資本家周扒皮!!】
【你坐擁四海八荒的金銀國庫,居然連我一個末等美人埋在樹底下的三十兩血汗錢都要沒收?還有沒有天理了?】
聽著腦海裏那隻小狐狸仿佛被挖了心頭肉般的咆哮,裴厭心頭憋了一路的鬱氣總算暢快地散了個幹淨。
裴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指尖慢條斯理地摩挲過那隻白梅香囊,隨手將荷包與香囊一並扔進禦案暗格,哢噠一聲落了鎖。
“想要回去?”
溫昭眼巴巴地點點頭,目光還黏在暗格上,唇邊已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裴厭坐回黑狐皮軟榻,並不急著看她,隻抬起冷白手指,點了點榻邊那座被冷灰埋滅的空銅爐:“私藏贓銀,擅滅禦香。單這兩樁,朕現在就能讓人剁了你的手。”
溫昭唇邊的笑頓時僵住。
她看一眼自己的手,猛地縮回袖中,連瞄向暗格的眼神也收了回來。
裴厭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慘白的小臉,嗓音陰冷簡短:“你說是你爹配的香囊,想來也得了溫太醫幾分真傳。日落之前,用你藥箱裏的東西替朕重配一爐能壓住頭疾的香。”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殘忍的戲謔:“配得好,這雙手暫且留著,銀子權當贖命錢。配不好,朕便讓人把你和那三十兩銀子,一並扔進銅爐裏煉成灰。”
這下可好,賠了夫人又折兵。
銀子還沒拿回來,小命又要搭進去了。
溫昭咬緊後槽牙,瞧了瞧那道落鎖的暗格,又對上裴厭漠然的視線,立刻乖順地垂下眼,規規矩矩福身:“臣妾......領旨!”
她拎起藥箱退往耳房。跨過門檻時,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裴厭坐在榻上,指尖輕叩扶手,目光還落在她身上。
溫昭忙收回視線,加快了腳步。
溫昭對製香一竅不通,好在,原主雖膽小,卻有一手好醫術,還尤擅製香,這差事也不算太難為她。
不過半日的工夫,溫昭便捧著新製好的冷香重新踏入暖閣。
隻是才一進門,就嗅到了滿屋子馥鬱甜膩的脂粉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