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雨初歇,宮道兩旁的紅牆濕冷斑駁。
溫昭捂著燙紅的手背從紫宸殿一路小跑出來,腳下倒騰得飛快,全然不覺不遠處的宮牆拐角後,一道玄色身影正帶著馬祿貴不緊不慢地綴在她身後。
剛跑到偏僻荒涼的棠梨宮西配殿外,溫昭還沒跨進院門,便聽見裏頭傳來一陣嗑瓜子的脆響與尖酸哄笑。
“什麼紫宸殿伴駕,你們是沒聽見今早傳出來的消息,皇上沒升她,更沒賜偏殿,直接打發她搬去值夜宮女住的耳房,說白了不就是拿她當個粗使婢使喚嗎!”
說話的是原主的貼身宮女翠縷。
此時翠縷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廊下竹椅上,頭上赫然插著原主母親留給原主的一支累絲海棠銀簪,正指揮著兩名內務府太監往外搬炭簍子:“周公公,這筐紅蘿炭您盡管抬去昭陽殿,橫豎咱們這位溫美人進了紫宸殿也活不過三天,留著也是白瞎!”
被稱作周公公的內務府太監掂了掂手裏沉甸甸的炭簍,三角眼一眯,剛轉過身,正對上跨進門檻的溫昭。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周公公眼珠一轉,非但沒有半分克扣主子份例的心虛,反倒慢條斯理地拍掉手裏的瓜子皮,下巴微抬,皮笑肉不笑地敷衍打了個千兒:“喲,原是溫美人回來了。奴才奉內務府的差事來收回棠梨宮的冬炭,聽說美人搬去紫宸殿耳房伺候了,耳房那邊緊挨著茶水間,自有大灶的餘熱,想來也用不上這紅蘿炭了。”
翠縷也慢吞吞站起身,連膝蓋都沒彎一下,隻拿眼角輕蔑地斜睨著溫昭,語氣裏滿是拿腔作勢的歎息:“美人可別怪周公公按規矩辦事。您既搬去耳房住著,這棠梨宮主位的份例自然就得銷了,奴婢也是緊著幫您把屋裏騰幹淨呢。”
溫昭腳步微頓,冷冽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翠縷發間那支屬於原主母親的銀簪,又落回周公公手裏那筐原本就少得可憐的炭火上,長睫垂落間,眸底寒芒與譏誚一閃而逝。
原主以前就是太軟弱,才叫這群欺軟怕硬的狗奴才騎在脖子上拉屎。
隻是眼下蘇貴妃正盯著她,當場撒潑打鬧隻會落人口實。
溫昭眼圈“唰”地泛紅,立刻掛上那副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受氣包模樣,掏出帕子可憐巴巴地按了按眼角:“周公公說的是......臣妾身份低微,哪敢占宮裏的份例,隻是屋裏還有隻舊藥箱,臣妾進去收拾兩件換洗衣裳便走。”
她縮著單薄的肩膀,邁著小碎步從翠縷與周公公身邊經過,餘光算好距離,腳下像是不小心被青磚縫絆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驚呼著伸出雙手,扶了一把周公公的脖領子與翠縷的手腕:“哎呀!實在不好意思,我一時沒站穩......”
周公公滿臉晦氣,嫌惡地往後撤了半步,拿拂塵重重掃了掃被她碰過的衣領,三角眼一翻,陰陽怪氣地嗤道:“美人走路可得仔細著些,這要是在紫宸殿也這般毛手毛腳,仔細驚了聖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翠縷也厭惡地甩了甩手腕,嗤笑一聲扭過頭去。
溫昭像是被訓得大氣都不敢出,慌忙縮回手低著頭快步鑽進寢屋。
“吱呀”一聲合上木門的刹那,少女臉上那副惶恐畏縮的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雙烏黑清亮的星眸彎成了兩道狡黠的月牙,頰邊漾開兩個淺淺的梨渦,動作輕快地拍了拍指尖殘留的一點無色藥粉。
那是她剛才進門前,順手從袖口藥囊裏撚出來的生半夏混皂角癢粉。
果不其然,不過十息工夫,院子裏突然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哎喲——癢死雜家了!脖子、脖子底下怎麼起了這麼多紅疹子!”
“我的手!我的臉!周公公你快幫我撓撓,怎麼這麼癢啊啊啊!”
隔著窗紙,隻見周公公與翠縷像兩隻掉進開水鍋裏的螞蚱,在院子裏一邊狂跳一邊拿指甲往自己脖子和臉上狠撓。
轉眼便抓出了十幾道血淋淋的口子,哭爹喊娘地衝出院門找太醫去了。
溫昭扒著門縫瞧著兩人狼狽逃竄的背影,滿意地拍了拍手,轉身從床底拖出溫父留給她的紫檀小藥箱。
收拾好幾瓶常用藥丸與銀針包後,她拎起牆角一把小藥鋤,熟門熟路地溜到西配殿後院那棵老海棠樹下。
她蹲下身,撅著屁股哼哧哼哧刨開濕潤泥土,很快從樹根底下挖出一個裹了三層油布的小瓦罐。
打開瓦罐,裏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兩亮晶晶的碎銀子,還有一隻繡著白梅的素緞香囊。
這香囊是原主入宮前,父親溫懷仁親手替她配製的溫家秘傳“醒神辟穢囊”,裏頭裝有極名貴的天山雪蓮蕊、天然龍腦冰片、老山白檀與九節石菖蒲,不僅能辟除宮中陰濕瘴氣與尋常迷香慢毒,更最善清心鎮痛、安撫狂躁頭疾。
因裏頭的香料千金難求,原主怕被眼皮子淺的翠縷搜刮去討好蘇貴妃,便連著入宮帶來的體己碎銀一並裹進油布,偷偷埋在了這海棠樹根底下。
溫昭拈起香囊湊到鼻端輕嗅了一下,清冽冷香瞬間沁入肺腑,再捧起底下沉甸甸的碎銀子貼了貼臉頰。
一牆之隔的遊廊陰影裏,一道修長冷峻的玄色身影正負手立在廊柱後,居高臨下地凝著院中那道嬌小身影。
裴厭原是在殿內聽見這小騙子神神秘秘地念叨什麼“偷偷埋著一罐壓箱底的寶貝、絕不能叫第二個活人掘出來瞧見”,疑心她在樹底下藏了什麼勾結外臣的密件贓物,這才帶著馬祿貴悄無聲息跟了過來。
誰知一路跟到棠梨宮,不僅先看了一出惡奴欺主、她當麵裝慫背後下藥的把戲。
待他屏息走近漏窗,竟見這小狐狸毫無形象地蹲在泥地裏,從樹根底下刨出個破瓦罐。
裏頭哪有什麼通敵密件,分明隻有三十兩碎銀子!
那頭,溫昭還在小心翼翼地拿指尖撥弄著瓦罐裏的碎銀,臉上全是小財迷得償所願的滿足笑意。
【一兩、二兩......整整三十兩碎銀子,哈哈哈,一文都沒少!】
【還得是原主留了一手,要不是提前藏在樹底下,早被翠縷那個白眼狼偷去孝敬蘇貴妃了。】
【一半縫進鞋墊底下,另一半塞進藥箱夾層裏。】
溫昭樂滋滋地掰著指頭盤算,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畢竟那個小瘋子連個才人位份都不升,還把我當丫鬟使喚,萬一哪天內務府和貴妃的人又來克扣我的飯食,我還得靠這點棺材本活著呢!】
廊柱暗影裏,裴厭原本漫不經心看戲的神色倏地沉了下來。
少年帝王鳳眸瞬間結了一層寒霜,周身氣壓低得身後的馬祿貴雙腿打顫,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腔裏。
把她當丫鬟使喚?
靠三十兩碎銀保命?
裴厭舌尖重重抵住後槽牙,額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兩下,胸口莫名堵上一團陰鷙邪火。
這女人就算隻是條搖尾乞憐的狗,那也是他裴厭親手從死牢邊上拎進紫宸殿的狗!
要打要殺、要剝皮還是要沉塘,全憑他一個人執掌生殺,什麼時候輪到內務府和昭陽殿的狗奴才往他的人頭上踩?!
更可氣的是這沒出息的蠢東西。
進了他的紫宸殿,不指望抱緊他這尊天子大腿,反倒蹲在泥坑裏刨出三十兩碎銀子當救命稻草,合著在她眼裏,他這個執掌天下的大盛天子,還不如那芝麻大點的銀子管用?
就在溫昭剛把碎銀攏好、拍著裙擺上的泥土站起身時,遊廊轉角處,玄色龍袍踏破滿院荒涼,一道冷得掉冰渣的少年嗓音自高處砸了下來:
“三十兩碎銀子就叫你樂成這樣,溫美人,你就這麼點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