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廳裏。
「這就是你找來的死契奴?怎麼瘦得跟竹竿似的,還戴著塊破麵紗!」
柳若芙端著青玉盞撇去燕窩浮沫,斜睨著我。
我低著頭,用塗滿薑黃汁和鍋底灰的手指絞著粗布衣角,掐著嗓子回話。
「回貴人的話,奴婢名叫阿醜,打小在莊子上劈柴挑水,天生一副粗骨頭。」
「前幾日上山采藥被毒蜂蟄了臉,爛得流膿,怕衝撞了貴人的鳳眼。」
趙安弓著腰在旁邊賠笑。
「表姑娘放心,這丫頭是個實心眼的孤女。」
「奴才已經驗過身契,隻要出關上了鎖鏈,就算給她十個膽子也跑不掉。」
柳若芙聞言,滿意地哼了一聲,繞著我走了半圈。
「記住你的身份,到了北狄,你就是靖安侯府的表姑娘柳若芙。」
「要是敢露出一丁點鄉野村婦的窮酸相,連累了本姑娘的名聲,我讓人把你剁碎了喂狼!」
我始終低著頭,
「奴婢不敢,奴婢定當死守秘密。」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什麼事這麼吵?」
蕭景珩掀簾而入,一身玄色蟒紋常服,腰間懸著那柄我無比熟悉的寒鐵劍。
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把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在手背上。
柳若芙立刻換上一副柔弱可憐的表情,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表哥,你可算來了,趙安找的這個替身看著蠢笨如豬,我真怕她到了塞外壞了侯府的大事。」
蕭景珩目光越過她,冷冷地落在我佝僂的脊背上。
「抬起頭來。」
我維持著發抖的姿勢,含糊不清地求饒。
「大老爺恕罪,奴婢臉上有惡瘡,大夫說會過人,萬萬不能見風啊。」
蕭景珩眉頭緊鎖,語氣裏滿是不耐。
「北狄王庭雖然蠻荒,卻也識得中原禮數。」
「你可識字?平日裏可懂烹茶伺候人?」
我捏緊嗓子,聲音沙啞幹澀。
「回大老爺,奴婢以前在鄉下財主家當過粗使丫鬟,認得百十來個字,也會燒水泡茶。」
蕭景珩冷哼一聲,轉身坐到主位上,朝桌上的紫砂茶具抬了抬下巴。
「那便煮一壺茶來。」
「連茶都泡不明白,到了北狄也是白白送死。」
旁邊的丫鬟端來小泥爐和一罐剛開封的雪頂含翠。
我看著那熟悉的茶葉罐,心口猛地一沉。
雪頂含翠極嬌貴,需用八分沸的山水,懸壺高衝,三起三落才能激發蘭香。
這是蕭景珩最愛喝的茶,也是我初入侯府那年,燙滿雙手水泡才練出來的手藝。
如果按標準手法泡,他一口就能喝出端倪。
如果泡得太爛,他當場換人,我那兩百兩定錢和脫身之計就全完了。
我顫巍巍地捧起銅壺,待水剛起蟹眼泡時,故意手腕一抖。
滾水砸在茶碗邊緣,濺濕了我的袖口,也將茶葉衝得七零八落。
我胡亂刮去碗麵浮沫,捧著茶托膝行到蕭景珩腳邊,高高舉過頭頂。
「大老爺,請用茶。」
蕭景珩接過茶碗,隻看了一眼渾濁的茶湯,眉頭就擰成了川字。
他抿了一口,哐當一聲將茶碗重重磕在幾案上。
「暴殄天物!好好的雪頂含翠,被你煮成了牛飲的刷鍋水!」
茶水潑灑出來,滾燙的汁液順著桌沿滴落在我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
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縮手,連連磕頭。
「奴婢愚鈍,奴婢該死!」
蕭景珩盯著我燙紅的手背,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這起壺收水的手勢......你從何處學來的?」
他聲音陡然轉冷,整個人往前傾身,陰影瞬間將我籠罩。
「府裏除了薑離,沒人習慣用左手拇指扣壺紐,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