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跨院很冷,連地龍都沒燒。
丫鬟春桃紅著眼睛替我擦藥油,嘴裏不停地罵著:
“世子爺真是沒良心!當年在嶺南,他連一雙草鞋都要夫人親手編,如今倒把那個狐媚子當成寶!”
“慎言。”我按住她的手,“收拾東西吧,咱們快要走了。”
話音未落,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柳柔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闖了進來,手裏還捏著一塊帕子掩著口鼻。
“哎喲,這西跨院怎的這般騷臭?莫不是還留著宰豬的下水?”
春桃氣得滿臉通紅:“柳姑娘,這裏是夫人的住處,你休得無禮!”
柳柔身邊的刁奴抬手就給了春桃一巴掌。
“放肆!如今府裏上下都是柳平妻掌家,你個賤蹄子叫誰姑娘呢?”
我霍然起身,一把將春桃拉到身後,冷冷盯著柳柔。
“大半夜的,柳妹妹不在正院伺候世子,跑我這裏來吠什麼?”
柳柔也不惱,笑吟吟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根烏木簪子。
那是當年陸懷安流放路上,用路邊的枯木親手給我雕的。
上麵刻著極難看的並蒂蓮,是他送我的第一件信物,也是唯一一件。
“姐姐認得這東西吧?”
柳柔捏著木簪,指尖輕輕一轉:
“懷安哥哥今晚宿在我房裏,我收拾他舊物時瞧見了這根破木頭。”
“他說這東西又糙又舊,看著就晦氣,原是要扔進灶膛燒了的,我瞧著有趣,特地拿來給姐姐瞧瞧。”
我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當年他雕這根簪子,手指被刻刀割破了三個口子。
他說:“錦娘,我現在身無分文,隻能贈你枯木。待我重回京城,定為你打一副全天下最重的鳳冠。”
原來在他眼裏,承諾早就成了可以隨手燒掉的破木頭。
“拿來。”我伸出手,聲音冰冷。
柳柔嬌笑一聲,手腕一鬆。
烏木簪啪嗒一聲掉在青石磚上,被她抬腳,狠狠踩成了兩半。
“哎呀,手滑了。”
柳柔拍了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姐姐,人要有自知之明。”
“你那雙殺豬的手,握得住刀,握得住銀子,但握不住世家公子的心。”
“懷安哥哥是天上的雲,你不過是地上的泥,泥巴就算給雲墊了腳,終究還是泥。”
我死死盯著地上斷成兩截的木簪,胸膛劇烈起伏。
上一世,我為了這根簪子跟她扭打在一起,最後被趕來的陸懷安斥責為瘋婦,關了半年禁閉。
如今我蹲下身,慢慢撿起那兩截斷木。
斷口處木茬參差,紮得掌心刺痛。
我站起身,沒有哭,甚至扯了扯嘴角。
“泥巴確實低賤。”
“可柳妹妹別忘了,沒有地上的泥,天上的雲若是摔下來,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柳柔臉色一變,冷哼一聲:
“死鴨子嘴硬!懷安哥哥已經將江南鹽引的公文交給我爹昔日的門生去辦了,你以為你真能拿到那些銀子?”
“姐姐,你手裏的那些廢紙,很快就要成擦屁股的草紙了!”
我心中猛地一跳。
陸懷安竟然把鹽引的審批暗中扣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陸懷安披著外袍走了進來,神色帶著疲憊。
“大半夜的不睡,又在鬧什麼?”
柳柔立刻變臉,眼眶一紅撲進他懷裏:
“懷安哥哥!我好心來給姐姐送她落下的舊簪子,姐姐卻出言詛咒你粉身碎骨!”
陸懷安看向我手中的斷簪,又看了看柳柔微紅的眼眶,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蘇錦娘,你當真以為我不敢休了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