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這雙手,當真是巧,隻是這敬茶的姿勢,倒像是在嶺南遞肉刀呢。”
柳柔坐在主位偏側,掩著帕子輕笑出聲。
堂下坐著陸懷安請來的幾位同僚與昔日同窗,都是京中自詡清高的文人墨客。
聽到柳柔這句打趣,席間頓時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輕嗤。
陸懷安坐在主位上,麵色有些掛不住,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我端著熱茶站在廳中,膝蓋微微發麻。
上一世,也是在這樣的家宴上,柳柔用同樣的話諷刺我十指粗苯。
那時我當場摔了茶盞,紅著眼質問陸懷安:
“若不是我這雙手天天剁肉刮骨,你陸懷安早就爛在嶺南的瘴氣林裏了!”
結果,全場罵我潑婦無狀,陸懷安更是拂袖而去,在書房歇了一個月。
他說我丟盡了國公府的臉麵,讓他被文人同僚恥笑軟飯硬吃。
如今重來一次,我隻是穩穩地端著茶盞,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妹妹說笑了,殺豬遞刀要穩,敬茶遞水更要穩。”
“隻要茶水不灑出來燙著人,姿勢難看些,又礙著誰的眼了?”
柳柔臉色僵了一瞬,眼裏閃過一絲惱怒。
陸懷安低咳一聲,語氣有些不耐煩:
“行了,錦娘,柔兒不過是隨口玩笑,你何必夾槍帶棒?”
“今日在座的都是朝廷命官,不是嶺南集市上的販夫走卒。”
“你少說兩句,規矩敬了茶便退下吧。”
他在嫌我多嘴。
當年他在嶺南高燒不退,大夫說要用百年老參吊命,需銀八十兩。
我脫下唯一的銀鐲子,冒著大暴雨連夜去深山幫獵戶剝野豬皮。
回來的路上滾下山坡,右手被碎石劃得血肉模糊,至今手背上還留著一道猙獰的疤。
他清醒後捧著我的手掉眼淚,發誓若有富貴之日,必教我受萬民敬仰。
而現在,他隻覺得那道疤痕在他同僚麵前格外刺眼。
柳柔伸手去接茶盞,指尖剛碰到杯壁,忽然尖叫一聲收回了手。
青瓷茶盞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好燙!姐姐若是心中有氣,衝著柔兒來便是,何苦用這滾水燙我?”
柳柔捂著發紅的指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席間一位年輕官員立刻拍案而起:
“世子爺,這鄉野婦人當真歹毒!當著眾人的麵都敢暗害平妻,背地裏還不知如何跋扈!”
陸懷安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柳柔身邊查看傷勢,眉頭擰成了死結。
“錦娘,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以為你懂事大度,才將通關文牒給你,你轉頭就對柔兒下此毒手?”
我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冷冷地笑了笑。
那茶水是我從溫水壺裏倒出來的,頂多微溫,怎麼可能燙傷人?
“我沒有燙她,水是溫的。”
陸懷安根本不聽我的解釋,直接打斷了我:
“夠了!水燙不燙,柔兒的手都紅了,難道她會拿自己的皮肉陷害你嗎?”
“你常年在市井廝混,染了一身市井婦人的陰私手段!”
“來人,送夫人回西跨院,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院門半步!”
席間的文官們撫須點頭,稱讚陸懷安治家嚴明。
我看著陸懷安那張憤怒卻自戀的臉,心口最後一點溫度徹底熄滅了。
前世被賜毒酒前,他也是這副表情。
他說:“錦娘,柔兒懷了身孕,容不下你,你上路吧,我會給你風光大葬。”
我咽下喉嚨裏的腥甜,後退一步,朝他福了福身。
“世子爺說得對,市井婦人,確實不配坐在這高雅之堂。”
“隻盼世子爺日後,莫要後悔今日的斷決。”
陸懷安冷笑一聲,摟著抽泣的柳柔轉過身去。
“我陸懷安行事頂天立地,何來後悔二字?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