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晚飯後，周兆林把我叫進了他的臥室。

房間裏有一股常年散不去的藥味和老人特有的味道。

他靠在床頭，手裏盤著兩枚已經包漿的核桃。

周淮敘站在床邊，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我走進去，拉了一把椅子，離床兩米遠的地方坐下。

“見微啊。”周兆林的語氣比白天軟了不少，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語重心長。

“爸。”

“今天白天，我是氣話。”他停下盤核桃的動作，看著我。

“你在這個家十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爸心裏都有數。”

我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周兆林歎了口氣，看了一眼周淮敘。

“你大哥大嫂在省城要麵子，我當著他們的麵，總得顧全大局。你懂吧？”

我看著他。

這種話，這十五年來我聽過無數次。

每次他需要我委曲求全的時候，都會用這套說辭。

“明天公證的事。”周兆林頓了頓，“你也知道，你大哥生意做得大，需要資產抵押。”

“城北那三套老房子，還有你媽留下的那些存款，我打算先放在你大哥名下。”

我心裏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早就猜到了。

“不過你放心。”周兆林話鋒一轉。

“等他資金周轉過來了，房子肯定分你們一套。再說，我這把老骨頭還在呢，以後這院子，不還是你們的？”

畫大餅。

這是周兆林最擅長的技能。

這套破院子，屬於集體產權，根本不能買賣。

“爸的意思是，什麼都不分給我們。”

我直截了當地翻譯了他的話。

周兆林臉色一僵。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這麼難聽？什麼叫不分給你們？”

他加重了語氣。

“你大哥是長子，頂門立戶的！他發達了，能虧待了親弟弟？”

周淮敘在一旁趕緊點頭：

“是，見微，哥以後會幫襯我們的。”

我看著周淮敘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突然覺得悲哀。

十七年了，他總是這樣。

每次遇到不公，他總是第一個妥協，然後拉著我一起妥協。

“爸。”我沒理周淮敘，看著周兆林。

“錢和房子怎麼分，是您的自由。”

周兆林滿意地眯起了眼睛，以為我又一次妥協了。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家和萬事興嘛。”

他把核桃放在床頭櫃上。

“還有個事。你前陣子去社區醫院找的那個兼職，辭了吧。”

我抬起頭。

“我這身子骨越來越不行了，你大嫂在城裏回不來，你不在家，我這吃喝拉撒誰管？”

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吩咐道。

“以後你就安心在家裏伺候我。我每個月給你一千五當生活費，夠你們一家三口開銷了。”

一千五。

十五年前，我當護士長的時候，一個月工資就有六千。

現在，他用一千五，買我後半生的自由。

“聽見沒有？”周兆林見我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爸。”周淮敘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以為他終於要替我說話了。

“見微她......社區醫院那邊一個月能給三千呢。要不......”

“要不什麼！”周兆林厲聲打斷他。

“三千塊錢算個屁！老子的命不比那三千塊錢值錢？再說了，她一個女人，整天在外麵拋頭露麵像什麼話！”

周淮敘立刻閉了嘴，縮著脖子退回原位。

“聽爸的。”他小聲對我嘟囔了一句。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四周的空氣都在向我擠壓。

這就是我放棄一切換來的家庭。

公公把我當免費保姆，丈夫連一句硬氣話都不敢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徐曼語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

“爸，吃點水果。”她笑盈盈地把盤子放在床頭。

“喲，弟妹也在呢。跟爸談心啊？”

她拿牙簽插了一塊蘋果，遞給周兆林。

“爸，剛才我和淮澤商量了。等明天公證完，我們就先回省城了。公司那邊實在離不開人。”

她用眼角瞥了我一眼。

“家裏有弟妹照顧您，我們一百個放心。弟妹手腳麻利，伺候人是一絕。”

伺候人是一絕。

她把我當什麼？

高級護工還是免費老媽子？

我站起身。

椅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見微，你去哪？我話還沒說完！”周兆林在後麵喊。

“去給你燒洗腳水。”我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走廊裏沒有開燈。

周聿安站在陰影裏，像一個幽靈。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回屋睡覺吧。”

他沒動，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

他的嘴角很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他用極低的聲音說。

“媽。”

“你還能忍多久？”

我愣住了。

這是三個月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沒回答，隻是快步走進了廚房。

這一夜，我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看著爐子裏的火光，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