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
周家的老房子裏彌漫著一股還未散去的線香和紙灰的味道。
客廳的舊沙發上,周兆林坐在輪椅裏,位居正中。
大伯哥周淮澤和徐曼語坐在左邊的雙人位上。
周淮敘拉了一把硬板凳,坐在最邊緣。
周聿安站在他爸身後,低著頭摳手指。
我剛把整個院子打掃完,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進院子,準備去晾。
“見微,先別忙活了,進來說話。”周兆林在屋裏喊。
我把洗衣盆放下,擦了擦手,走進去。
屋裏沒有我的位置。
我站在茶幾旁邊,看著這一家人。
周淮澤咳嗽了一聲,撣了撣西褲上的灰塵。
“媽這事就算辦完了。喪葬費一共花了兩萬六,我和曼語商量了一下,我們出大頭,出一萬五。”
他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幾上。
“剩下的,淮敘,你們兩口子補上就行。”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周淮敘搓了搓手,低聲說:
“哥,家裏的錢都是見微管著,我......”
“你一個大男人,連一萬多塊錢都做不了主?”
徐曼語輕笑了一聲,撥弄著手腕上的羊脂玉鐲子。
那正是婆婆臨終前指名給她的那隻。
“弟妹,不是大嫂說你。”徐曼語抬起眼皮看我,“淮敘在汽修廠一個月也有幾千塊,你幹護工偶爾接點私活,連一萬一都拿不出來?”
我看著那隻鐲子,玉質溫潤,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那隻鐲子如今的市場價,少說也值十萬。
“大嫂說笑了。”我語氣平淡,“媽這十五年看病吃藥,每個月的胰島素、透析費,加上爸的護理墊、特效藥。”
我頓了一下。
“家裏早就沒有存款了。”
徐曼語的臉色沉了下來。
“弟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們在省城沒出錢咯?”
她猛地坐直身體,聲音拔高了兩度。
“過年過節,哪次我沒給媽塞紅包?買的那些進口保健品,你們見都沒見過!”
我看著她,隻覺得好笑。
那些所謂的進口保健品,全是她公司賣不出去的臨期微商產品。
“行了!”周兆林在輪椅上用力拍了一下扶手。
屋裏安靜下來。
“老大家在外麵打拚不容易,做生意的,資金周轉壓力大,我理解。”周兆林放緩了語氣,看向大兒子。
然後,他轉過頭看我,臉又板了起來。
“見微,喪葬費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借也好,湊也好,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我看著周兆林。
“爸,我們真拿不出來。”
“放肆!”周兆林眼睛瞪圓了,“老子還沒死呢!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周淮敘趕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拉了拉我的袖子。
“見微,別說了,我去廠裏預支幾個月工資。”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
他有些無措地看著我,脖子又縮了回去。
“預支工資?”我看著周淮敘,“下個月聿安的補習費交什麼?水電費拿什麼交?”
徐曼語歎了口氣,從包裏摸出兩百塊錢,遞給周聿安。
“聿安啊,大伯母給你點零花錢。你媽也真是的,為了萬把塊錢在長輩麵前鬧。”
周聿安抬頭,隔著厚厚的鏡片看著那兩張紅票子。
他沒接,隻是往周淮敘身後躲了躲。
徐曼語訕訕地收回手,翻了個白眼。
“這孩子,越長越木訥,跟個啞巴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
“這錢,我確實沒有。”我直視周兆林。
周兆林死死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聲,“老大家,明天幫我聯係一下李公證員。”
周淮澤眼睛亮了一下。
“爸,您這是要......”
“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家裏的東西,早點交代清楚。”周兆林瞥了我一眼。
“免得有些人,以為在這家裏做了幾天飯,就能當家作主了。”
徐曼語立刻站起來,走到輪椅後麵幫周兆林捏肩膀。
“爸,您別氣壞了身體。這世道啊,就是有些人不懂感恩。您放心,我和淮澤永遠孝順您。”
我看著這父慈子孝的畫麵,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我轉身往外走。
“見微,你去哪?”周淮敘在後麵喊。
“晾衣服。”
走到院子裏,冬日的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把衣服一件件掛上晾衣繩。
十五年。
我的青春,我的事業,我的健康,全耗在了這個院子裏。
我曾經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
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人的心,是石頭做的,你捂得越熱,他越覺得你燙手。
我晾完最後一件衣服,回過頭。
周聿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框邊。
他沒有說話,隻是轉身進了屋。
我站在風裏,看著天邊陰沉的雲。
明天。
明天就是公證的日子。
一切也都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