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出殯那天,大嫂穿著新買的貂,在靈堂接受賓客慰問。
我穿著洗了三年起球的黑棉襖,跪在地上燒紙。
十五年了,我辭了護士長的工作,全職照顧癱瘓的公公和患糖尿病的婆婆。
大嫂一家在省城住洋房,一年回來不超過兩趟。
可遺囑公證那天,公證員開了口:
“位於城北的三處房產及名下全部金融資產,由長子繼承。”
“次子繼承......一台2014年購入的桑塔納轎車。”
大嫂捂著嘴樂,大伯拍了拍我老公的肩:
“弟妹辛苦了,改天請你們吃頓飯。”
我老公坐在那裏,脖子縮著,半天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兒子在後座一言不發。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我跟你們交個底,這窩囊日子我過夠了。”
“要是舍不得你哥那頓飯,咱們明天就去民政局離婚,兒子自己決定跟誰!”
話音剛落,父子倆同時張了嘴。
老公搓了搓手:
“那個......雲頂半山的別墅,你要不先去看看?不喜歡我再買。”
兒子推了下眼鏡:
"媽,河西那兩百畝的地,我明天帶您過去選位置。"
"您說喜歡蘇州園林,我就讓設計院照著畫了八版方案,您挑一個。"
......
“弟妹,媽這走得也太突然了,我這心裏刀絞一樣。”
大嫂徐曼語站在靈堂側麵,手裏捏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眼角甚至沒有泛紅。
她身上那件新買的紫貂大衣在昏暗的白熾燈下泛著微光。
我跪在火盆前,手裏拿著一遝黃紙,沒有接她的話。
火苗舔舐著紙張邊緣,騰起一陣灰白色的煙霧。
今天氣溫零下五度。
我身上穿的是三年前買的黑棉襖,袖口已經洗得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
徐曼語見我不吭聲,往我身邊湊了湊,帶來一陣濃烈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味。
她那雙做了精致法式美甲的手,虛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弟妹,這十五年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辭了護士長的工作,媽哪能撐到現在。”
她語氣輕柔,像是在誇讚一個極其稱職的護工。
我把最後幾張黃紙扔進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膝蓋因為長時間跪著,發出幹澀的彈響。
“大嫂客氣了,都是周家的兒媳婦。”我看著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語氣平靜。
徐曼語歎了口氣,把紙巾按在眼角。
“我和淮澤在省城生意太忙,實在抽不開身。洋房那邊也是一堆事,好在有你在家守著。”
我看著她。
十五年。
公公周兆林中風偏癱,婆婆趙玉珍重度糖尿病引發並發症。
這十五年裏,大嫂一家每年回來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每次回來,不是待半天就走,就是挑剔我做的飯菜不夠營養。
而我,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熬粥,給婆婆打胰島素,給公公翻身擦洗。
“見微啊。”
坐在輪椅上的公公周兆林開了口,聲音有些含混。
他由我老公周淮敘推著,停在棺木不遠處。
“你大嫂他們大老遠趕回來,一路奔波肯定累壞了。”
周兆林費力地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指了指內室。
“你趕緊去後廚看著點,別讓賓客餓著,順便給你大嫂衝杯熱蜂蜜水潤潤喉。”
我站在原地,看著輪椅上的老人。
他穿著我昨天剛給他熨好的黑色中山裝,幹幹淨淨,體體麵麵。
而我,為了籌備這場葬禮,已經三天兩夜沒有合眼。
“爸。”我叫了他一聲。
周兆林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他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威嚴。
周淮敘站在輪椅後,雙手搭在把手上,肩膀微微縮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喉結滾了一下。
“見微,你去吧,這裏有我盯著。”周淮敘低聲說。
我看著我這個結婚十七年的丈夫。
他永遠是這副樣子。
不爭,不吵,不反抗。
在周兆林麵前,他就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隱形人。
在徐曼語和大哥周淮澤麵前,他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我轉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裏的兒子周聿安。
十四歲的少年,穿著寬大的黑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一言不發。
親戚們都說,這孩子有些自閉,從五歲起就很少開口說話。
我收回視線,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後廚。
廚房裏熱氣騰騰,幾個幫忙的村婦正在切菜煮湯。
我走到保溫壺前,倒了一杯熱水,兌上蜂蜜。
攪拌的時候,勺子碰在玻璃杯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讓我恍惚了一下。
我想起半個月前,婆婆還在醫院搶救的時候。
那天下午,她難得清醒,抓著徐曼語的手不放。
“曼語啊,媽那個羊脂玉的鐲子,就在床頭櫃最底下的盒子裏,你帶走。”
我在旁邊給她換尿布,聽得一清二楚。
徐曼語當時還推辭了一下:
“媽,那是您最喜歡的東西,留給見微吧,她照顧您這麼久。”
婆婆翻了個白眼,聲音虛弱但刻薄。
“她一個粗人,整天沾著油煙屎尿,戴什麼玉鐲子?糟蹋東西。”
我看著杯子裏琥珀色的液體,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我隻是個粗人。
我端著蜂蜜水走回靈堂。
徐曼語正拉著幾個長輩在說話,大聲描述著她在省城的生意有多難做。
我走過去,把水遞給她。
“大嫂,蜂蜜水。”
徐曼語接過去,抿了一口,立刻皺起眉頭。
“哎呀弟妹,水太燙了,這怎麼喝啊?”
她隨手把杯子放在旁邊的供桌上,水灑出來,濺濕了桌沿。
“你這做事,總是毛毛躁躁的。”
她用紙巾擦了擦手,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周兆林在輪椅上咳嗽了一聲。
“見微,做點小事都做不好,還不給你大嫂道歉。”
我看著周兆林,又看看徐曼語。
那一刻,我以為我會發火。
但我沒有。
一種極其荒謬的平靜籠罩了我。
我忽然覺得,這場漫長了十五年的苦情戲,馬上就要殺青了。
“好。”我點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大嫂,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