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十點,城東公證處。
會議室裏開著暖氣,但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李公證員坐在長桌盡頭,麵前擺著幾份文件。
周兆林坐在輪椅上,精神抖擻。
周淮澤和徐曼語坐在左邊,兩人都穿著名牌大衣,像極了來視察工作的投資人。
我和周淮敘坐在右邊。周聿安今天周末,也跟了過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玩手機。
“周老先生,您確認目前的精神狀態良好,這是您的最終意願嗎?”李公證員例行公事地詢問。
“確認。”周兆林點頭,語氣洪亮。
公證員翻開文件,開始宣讀。
“位於城北建設路的三處房產,及本人名下所有銀行存款、基金等金融資產,總計約四百三十萬元......”
會議室裏安靜得隻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由長子周淮澤全權繼承。”
徐曼語的嘴角瞬間咧開,她趕緊拿手捂住,假裝咳嗽了一聲,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周淮澤故意板著臉,但腰杆明顯挺得更直了。
我看向周淮敘。
他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關節泛白。
“至於次子周淮敘。”公證員翻到下一頁,停頓了一下。
似乎連他自己都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滑稽。
“繼承......本人名下一台2014年購入的黑色桑塔納轎車。”
宣讀完畢。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台桑塔納,早就報廢停在院子角落裏長草了。
四百三十萬和三套房。
對比一台長草的破車。
這就是周兆林對十五年無微不至照顧的報答。
“淮敘啊。”周兆林先開了口。
他看著二兒子,語氣裏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
“那車你修修還能開。你大哥現在難處多,你得體諒。”
周淮敘沒抬頭,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徐曼語徹底忍不住了,笑出了聲。
她推了推周淮澤的胳膊。
周淮澤站起來,走到我們這邊,大力拍了拍周淮敘的肩膀。
“老二,別有情緒。哥現在確實需要這筆錢周轉。”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勝利者的施舍。
“弟妹辛苦了。這十五年,大哥都記在心裏。”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
“這樣,改天等我空了,請你們一家三口吃頓飯,去城裏最好的海鮮酒樓。隨便點!”
我看著他那張臉。
再看看徐曼語捂著嘴偷笑的樣子。
最後,我看向輪椅上滿臉坦然的周兆林。
十年的隱忍,五年的妥協。
這一刻,我心底那座壓抑了十五年的火山,突然就冷卻了。
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原。
“不必了。”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
“見微,你幹什麼?”周兆林皺起眉頭。
我沒理他,徑直走向門口。
“蘇見微!你懂不懂規矩!”他在後麵怒吼。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
回家的路上,周淮敘開著那輛我們結婚時買的二手捷達。
車廂裏安靜得讓人窒息。
周聿安坐在後座,一言不發。
周淮敘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脖子縮著,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麵,像一個等待判刑的囚犯。
車子開到濱河路,旁邊是一條寬闊的護城河。
“停車。”我說。
周淮敘踩了一腳刹車,車子靠邊停下,熄了火。
他轉過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見微,爸他......”
“周淮敘。”我打斷他,聲音出奇的平靜。
“我跟你們交個底,這窩囊日子我過夠了。”
周淮敘愣住了。
後座的周聿安也抬起了頭。
我看著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十五年。我辭了工作,斷了社交,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免費的保姆。”
“我以為隻要我退讓,隻要我付出,總能換來一點尊重。”
“但我錯了。”
我轉過頭,盯著周淮敘的眼睛。
“他們不僅吸我的血,還要踩著我的臉嘲笑我。”
“而你,從頭到尾,隻會說一句‘聽爸的’。”
周淮敘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眶紅了。
“要是舍不得你哥那頓飯,咱們明天就去民政局離婚。”
我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兒子自己決定跟誰。我淨身出戶,什麼都不要,隻要離開這個家。”
車廂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車窗的呼嘯聲。
話音剛落,父子倆同時張了嘴。
周淮敘鬆開方向盤,用力搓了搓手,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的背突然挺直了,原本那種畏縮和懦弱一掃而空。
他看著我,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和銳利。
“那個......”他咽了口唾沫,語氣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雲頂半山的別墅,你要不先去看看?不喜歡我再買。”
我愣住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後座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周聿安推了下眼鏡。
"媽,河西那兩百畝的地,我明天帶您過去選位置。"
我回頭看他。
這個十四歲、被診斷為輕度自閉的孩子,此刻正用一種極其理智的目光看著我。
"您說喜歡蘇州園林,我就讓設計院照著畫了八版方案,您挑一個。"
我坐在副駕駛上,感覺腦子轉不過彎來。
“你們......”我看看周淮敘,又看看周聿安。
“你們在說什麼胡話?”
周淮敘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極其認真地看著我。
“見微,我沒說胡話。”
他從副駕駛的儲物箱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這是雲頂半山A區別墅的產權證,寫的是你的名字。”
我低頭看著那個紅本本。
腦子裏轟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