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港督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肚子從官袍的係帶上方鼓出來,麵色紅潤,一看便是常年飲酒。他站在官邸門口親自迎接,兩隻手同時伸出來握住張遠傑的手,說了一大串歡迎辭令,然後把他們讓進正廳。正廳裏已經擺好了酒席,烤乳豬、蒸石斑、椰汁燉雞,還有幾壺據說是從呂宋南部運來的椰花酒。港督拍了拍手,一群穿著呂宋傳統服飾的舞女從側門湧進來,赤足在竹席地板上踏出節拍,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作響。
張遠傑應付了幾杯酒,把話頭往許總督身上引。
“許總督近來可好?聽聞他在民間威望極高。”
港督把酒杯擱下,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許總督操勞成疾,最近都在家中養病,真乃我輩楷模。”他說完又立刻掛上笑容,舉起酒杯示意繼續喝。
張遠傑抿了一口椰花酒,話鋒一轉,說這次來主要是了解南洋貿易近況,為下一次下西洋做準備。港督舉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酒杯往張遠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總算盼到了。不瞞特使大人,現在南麵正在打仗,到處是海賊,香料根本出不來。大明朝鄭和大人什麼時候下來,是該整肅整肅了。”
漢度婭放下筷子,接過話頭:“這次來,還想了解一件事。近期瓊州海賊作亂,聽聞有些違禁貨品是通過呂宋轉運的。”
港督放下酒杯。他的麵色依然殷勤,但酒勁沒法再往上推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歎了口氣。
“咱都是一家人,也不藏著掖著。這邊走私的船,是挺多的。有時候我們也不好多問——他們交的稅金也多,港口開銷全靠這些。你們要查的那些轉運路線,可能得花好長時間仔細盤查,未必是短期內能弄清楚的。”
張遠傑趁他還在琢磨怎麼接下一句,先開了口:“最近皇上親征漠北,軍中不少人染了疫病。聽聞呂宋這邊藥物貿易不錯,有沒有什麼南洋的良藥可以采買?價格好商量,朝廷撥款采購,給價不低。”
港督臉上又堆起一層笑意:“藥倒是聽說過,有些藥會通過這裏往北送。東番、東瀛、白龍幫的人常會過來交易,都是老主顧了。”
他正要往下說,廳側一扇小門裏忽然閃出一個軍頭模樣的人,快步走到港督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港督聽完,把手裏的酒杯放回桌上,站起來,笑容比方才更殷勤了些:“這樣,我帶幾位大人去藥物倉看看。倉裏有些存貨,或許能有合用的。不過倉庫在不遠的小島上,得坐一小會兒船。”
月黑風高。張遠傑出門後給阿芷吩咐了一下,說回去安排大家休整物資。阿芷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漢度婭,就離開了。
一行人跟著港督出了官邸,沿著石階下到碼頭。那裏早已泊了一艘小艇,兩個衛兵舉著火把站在艇首,火光被海風吹得東倒西歪。港督殷勤地扶著船舷請他們上去,嘴裏還在說那倉庫裏存了多少南洋藥材,有多少是專門留給大明的貢品。
小艇駛出港口,朝燈塔方向劃了一會兒,然後拐了個彎,越走越遠,港口的燈火漸漸變成了身後幾點模糊的光斑。
前方海麵上,一座極小的島嶼從黑暗中浮出來。礁石旁泊著一艘降了帆的貨船,船身沒有旗號,甲板上黑漆漆的,隻有火長室的舷窗裏透出一小片昏黃的燈光。
礁石上有一間廢棄的倉庫,石牆被海風侵蝕得斑駁剝落,鐵皮屋頂在浪湧聲裏發出極輕微的嘎吱聲。
港督的衛兵們麵色嚴肅,手全部握在刀柄上,走路的姿勢不再是方才宴席上那種鬆弛的隨從步伐,而是前後左右把幾個人夾在中間,仿佛押送囚犯。
張遠傑站在倉庫門口,沒有進去。他回頭看了一眼海麵。然後轉過身,背靠著倉庫的石牆。
“這次行程安排很緊,還要趕路。我們的戰船應該馬上就來接應了,這邊看完就走。”他的聲音不大,像是隨口閑聊,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那艘船裝備有最新炮火,射程極遠,海賊都不敢靠近。”
港督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礁石上顯得格外突兀:“這海上黑乎乎的,就怕它找不到。”
張遠傑沒有接話,繼續望著海麵,不進倉庫。港督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右手猛地一揮。衛兵們齊刷刷拔出刀來,倉庫的鐵皮門被從裏麵撞開,湧出一群穿著便服的人,都是南洋華人摸樣,手裏握著彎刀和短斧,把倉庫門口圍成了半個圈。
劉思隆把刀拔出來擋在張遠傑身前:“狗東西,還真中了圈套。”
“在宴席上你朝我比了個手勢,又用筷子在桌上畫了個圈——我當時以為你喝多了,沒看懂。”劉思隆一邊說著,一邊用刀尖指向對方的頭目。
“我可不能連中兩次圈套。”張遠傑平靜地回答。
港督從衛兵身後走到前麵來,抬了抬手示意包圍圈暫停。
“對不住啊,特使大人。”他說,語氣仍然是酒桌上寒暄的調子,隻是眼神已經徹底不一樣了,“聽聞鄭和大人病重,皇上在漠北纏鬥,下西洋的事擱置了。許總督也是垂死之人。呂宋這些年做大明的傀儡,也做得太久了,該是出口氣的時候了。你們死在這兒,也情有可原——呂宋走私者太多,不知道你們惹上了誰。”
“我們找的是花海參,和你們呂宋沒關係。”
對方的人群裏有幾個人笑了。港督也笑了,笑完之後聳了聳肩膀。“他們都叫花海參。不知你找的是哪位?”
張遠傑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漢度婭的手臂。她立刻從腰間取出一支竹管,拔掉封口的蜜蠟,在地上猛地一蹭,竹管裏便冒起了煙,然後朝向天空,竄出一顆信號火彈,拖著尖銳的嘯聲衝上夜空,在半空中炸開一朵猩紅色的煙花,光芒映透了整片珊瑚礁,也照亮了底下所有人僵住的表情。
片刻之後,遠處傳來一聲炮響。渾厚又帶著尖嘯。是浪矢炮——那種張遠傑親手設計的彈射炮,發射角度極低,炮彈沿著海麵彈跳,打過幾個水漂直撲過來,擊中島嶼邊緣的一塊岩石。岩石炸裂,碎片潑進海裏,掀起的水花濺了站在最外側的那幾個“花海參”滿頭滿臉。
“我說過,我們的炮火射程極遠。”張遠傑的語氣硬了起來。
眾人慌了,四處張望海麵。可這黑燈瞎火的海上,根本看不到炮擊者的影子。
“先斬了再說!”花海參中有人舉刀朝張遠傑衝過來。又是一聲炮響。這次的落點不是礁石——炮彈在海麵上彈跳了幾次,砸在花海參那艘貨船的船舷外不足三尺的水麵上,濺起的水柱把整艘船衝得劇烈搖晃。
“下一次,就讓那船沉了。上麵應該還有值錢的貨品吧。你們可以試試。”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那個舉刀衝在最前麵的人停下了腳步,彎刀還舉在半空中,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他沒有放下刀,但也沒有再往前邁一步。港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宴席之外的另一種表情——是商人被捅破最後一張底牌時的僵硬。他望著海麵上那艘還在搖晃的貨船,沉默了兩息,然後把右手從刀柄上移開,朝身後的人擺了擺手。包圍圈沒有完全鬆開,但刀尖不再齊齊指著幾人的咽喉。
張遠傑讓那顆炮彈替他完成了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