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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稽查

花海參的貨船升起了帆,他們的人開始撤退,看來不需要在此糾纏。而港督等人已經趁亂跳上小艇,船槳攪起一片白沫,頭也不回地往阿帕裏港方向劃去。花海參們退回到貨船上,帆吃滿了夜風,船身轉向,往北偏西的方向駛去。

張遠傑站在礁石上望著那艘貨船漸漸變成海麵上的一個光點。他知道浮光不需要擊沉它。

浮光遠號的接駁舟穿過碎浪靠上礁石,把張遠傑一行人接回大船。曹興已經在艉樓上把浪矢炮的炮架重新校準了方位,炮口仍然鎖定著遠處那個正在北移的光點。

“阿芷過來通風報信,我就把船開出去待命了。”曹興說道。

漢度婭把被海風吹散的發絲攏到耳後:“那港督一上來就勸酒,我就知道是鴻門宴。過於的殷勤,就是虛偽。”

李千葉問要不要啟動奔火騰雷追上去。張遠傑搖了搖頭:“不用。就這樣遠遠跟著。我們要的不是船,是他們的據點。”

浮光遠號遠遠地綴在貨船後方,保持著剛好能讓瞭望手看清對方桅燈的間距。海流從呂宋西岸的暖水區往北推,船身微微傾側,帆麵吃滿了夜風。

天快亮的時候,前方的海平線上浮出一座小島的輪廓。島不大,但南側有一道人工壘成的防波堤,堤內是私人建造的小型貿易港。碼頭邊泊著幾艘武裝商船——不是正規戰船,但船舷加裝了鐵板,桅盤上架著弩機,甲板上的水手們正把貨船上的木箱往岸上搬。貨船靠岸了,人跑上去了。

浮光遠號在遠處降帆減速。劉思隆用窺遠鏡打量著碼頭上的武裝船隻,又看了看島東側那幾門架在石壘炮台上的輕型火炮。“這地方就是倭寇海圖上畫圈的位置——呂宋北麵,和阿帕裏港的方位完全對得上。”

他放下窺遠鏡,轉頭看了張遠傑一眼:“這麼僵持著,不如先用遠炮轟一遍再說。”

“不,炮彈有限,浪矢炮的威力也打不掉這幾艘船。”張遠傑搖了搖頭,“得談判。對方也不是正規水師,但他們怕我們——昨晚那兩炮讓他們不敢主動衝出來。”

劉思隆把窺遠鏡擱在船舷上:“那得趕快了。昨晚港督跑了,呂宋港那邊一旦派船過來包夾。到時候不管談不談,都得打。”

張遠傑點了點頭,讓曹興在桅杆上升起大明的官旗,又用燈旗向碼頭方向打出談判的信號。等了片刻,碼頭上回應了——同意談判。張遠傑、漢度婭、劉思隆、吳閔蘭,四個人乘接駁舟靠過去。浮光遠號所有彈藥備好,炮口鎖定碼頭,隨時準備開火。

對方也派出一艘小船上前迎接,隻站了兩個人,以示誠意。一個撐篙,一個空手站在船頭。

近了。跟著那艘小船靠了岸,一群華人武裝圍在碼頭邊上。這些人不是正規軍,衣服五花八門——有的穿南洋短衫,有的披著舊式皮甲,手裏的武器也是混搭,天方彎刀、大明腰刀、爪哇長矛。為首的從人群中走出來,約莫五十歲上下,穿一件靛藍色的華商綢袍,袍角沾著海水和汗漬,短發,長須,個頭不高,脖子上有一個青黑色的刺青——不是裝飾,是早年流放囚犯被刺在脖子上的編號。此人眼中機敏,笑得客氣卻帶著戒備。他把雙手合攏,作了個揖。

“誤會了,誤會了。得罪了大明使臣,沈某先給各位大人賠罪。這年頭,形勢複雜,港督也擔心遇到不懷好意的外人,所以鬧得不愉快。”

他從碼頭上引著眾人往裏走。島上的核心是一座用珊瑚石壘成的要塞,外牆厚實,牆上架著幾門輕型火炮,炮口朝向海麵。要塞裏麵的幾排房屋用本地的硬木搭建,屋頂鋪棕櫚葉,看上去簡陋但幹淨利落。頭目把眾人讓進客堂,親自沏茶,手下搬了幾張藤椅過來。他在主位上坐下,背後站著幾個華人模樣的護衛,腰間別著彎刀,但鬆弛了許多。

“自我介紹一下——沈四郎,家中排行老四。十六歲離開福建,在呂宋混了大半輩子。大人怎麼稱呼?”

張遠傑沒有喝茶。他把茶盞擱在藤椅扶手上,看著沈四郎的眼睛。“張遠傑。承大明兵部委托,調查東南沿海倭寇不死藥事件。既然沈老板開門見山,我也不繞彎子——你兜售違禁藥品‘不死藥’給倭寇,他們害死了許多衛兵和百姓。這難道不是殺害自己同胞?”

沈四郎的把茶杯放回桌上,端端正正地擱在杯托中央,然後抬起眼和張遠傑對視:“誤會了,大人,真的是誤會了。我這裏,是有些藥物走私貿易——呂宋這地方,不走私活不下去。但沒有什麼給倭寇的不死藥。如果有那種東西,我的人自己就吃上了,還用得著窩在這個破島上?早打到呂宋城裏去了。”

“別狡辯,琉球的倭寇也是用你們花海參的藥,他們的采購圖上麵畫著你們這塊地!”閔蘭一直沒坐下,手握緊了弓臂,沈的手下也握緊了刀柄。

沈四郎叫手下不要緊張。漢度婭拍了拍閔蘭的手。

“哎,這幫倭寇,的確是從我們這邊采買一些油料、木材和一些常用物資,但這個什麼 ‘不死藥 ’我從未聽說過。”沈四郎有條有理地辯解,“花海參是我們這個商團不假,但並不等於花海參就是賣不死藥的啊。他們的海圖上,有寫花海參賣藥嗎?”

張遠傑回想了一下, 那張海圖上的確沒有寫明不死藥的采購地就是花海參。

漢度婭放下茶杯:“還有一事,滿者伯夷的物資,提供給瓊州海賊,攻擊三佛齊舊部的商船。那批貨的轉運記錄我們已經拿到了——藥材,武備,都是從呂宋北麵海域流出的。”

沈四郎轉頭看了看身後幾個手下,一臉茫然:“瓊州?我從不做瓊州海賊的生意。呂宋往北的貨運很多,但並不都通過我啊。不信,你們現在就可以搜查這座島——從上到下,每一間倉庫都查。如果查到一件滿者伯夷的違禁藥,或者一本跟瓊州海賊的賬目,我這顆腦袋自己摘下來給各位大人。我沈四郎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有一條——不害同胞。這是底線。”

劉思隆語氣嚴肅地說:“等會肯定要查。我們是代表大明的特使,如果你敢隱瞞,附近鄭和艦隊的老部下可隨時收拾你。”

沈四郎掃了一眼他的官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鄭和艦隊不是已經停止下西洋了嗎?”

“如果海上隨便找個人都知道鄭和艦隊停了——那肯定是假消息。”劉思隆靠在椅背上,“鄭大人隻是患病靜養,下西洋根本沒有終止,隻是在重新編排——分批次、分艦群,用新的方式執行巡航。這個階段,正是考驗各邦國忠誠度的時候。有謀逆的,有勾結外人禍害同胞的,日後都會清算。”

沈四郎扶著胡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裏把劉思隆這幾句話反複掂量了幾遍。然後他把茶杯放下,雙手攤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說話的速度放慢了,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分量。

“好,我坦白說了。疍民的確是有一條私人路線。他們在蘇祿海那邊采珠。他們的客戶比較雜,有時候會委托他們夾帶一些私貨。我對疍民是很仁義的——那些被海禁逼得走投無路的疍民,從福建、廣東一路逃到這裏,沒有戶籍,沒有漁船,連一塊能站腳的礁石都沒有。我給他們提供武裝護航和補給點,讓他們能在這片海上活下去。”

漢度婭把茶杯擱回藤椅扶手上:“說得大義凜然。你不圖錢,隻為了守護疍民?”

沈四郎的眉頭擰了起來,那張被南洋日頭曬得粗糙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被刺傷的委屈。他開始訴苦——海禁無道,自己走投無路、被迫南行、到呂宋組織華裔們做點生意求條活路,那些疍民也都是遷徙到蘇祿海靠采珠賣貨為生。他對疍民的苦感同身受,所以為了同胞的生計,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當然,也會收取一些微薄費用,但首先是為了義字——這海上,失去了義,就失去了生路。

張遠傑看著他。這個人的眼眶裏確實有些潮濕,但商人的淚水和政客的懺悔一樣,都是工具。他沒有戳破。“你的意思是,那些疍民會 替人運送這種害人的毒藥,甚至不惜殘害自己的同胞?”

“也許他們並不清楚。他們隻知道把貨運到指定地點,過一天後上岸去拿錢。這種交易方式對雙方都安全——運貨的人從不見收貨的人,兩邊隻看貨和錢,不講身份。這是這海上混了這麼多年活下來的規矩。”

他的說法滴水不漏:疍民隻管運輸,貨物裏夾了什麼與他們無關;他自己隻是出於道義提供護航和補給,對那些“特殊的夾帶”不知情,也不負責。這條線走到頭,所有責任都被拆成了互不知情的環節,每一個環節上的人都能拍著胸脯說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張遠傑站起來。“這樣吧,帶我們看貨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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