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緣續

漢度婭從後門出去，幾人跟著穿過一道窄長的通道，推開一扇暗門，眼前豁然開朗。後院比從外麵看要大得多，幾間大小不一的房屋圍成一個L形，角落裏還有一座弓手訓練的靶場，靶垛上插著幾支還沒拔出來的箭矢。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裏來回踱步，穿著南洋商人常見的靛青短袍，腰間掛著一串鑰匙，看見漢度婭出來，立刻快步迎上來。

“阿婭會長啊，這批絲綢不是說好的正常通關嗎，怎麼在市舶司被扣了！”他的語速極快，口氣又急又燥，頭上的汗水混著雨水往下淌，“送到暹羅的貨，還有五天就要交船了，碼頭那邊還等著提貨——結果市舶司今天忽然下了通知，說近期政策調整，所有出南洋的貨一律暫停出關！侯叔那邊還等著貨款置辦木材的事。這可咋好？”

“別急。”漢度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不大但很平穩，“我現在就去聯絡市舶司的黃大人，把政策調整的細則問清楚。暫停查驗不一定就是封關，可能隻是換個手續。”

她轉頭看了看院子裏另外幾間屋子，稍微想了一下：“木材的事，先動起來。讓木材廠做幾根新船龍骨的樣品——規格就按上次我們定的那個尺寸，先做三根。款子可以先緩一緩，驗過質量再說下一步。”

老梨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張遠傑站在院子裏，看著漢度婭的背影。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短衫站在細雨中，頭發被雨絲打濕了幾綹，貼在耳側。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頭發濕了，隻是從腰間解下那串鑰匙，把一間房舍的鎖擰開：“別站雨裏了，進來。”

裏屋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靠牆一排木架，上麵碼著醫書、藥方、幾摞賬本，角落裏放著一隻藤編的藥箱。漢度婭請他們坐下，叫人沏了壺鐵觀音，自己在方桌對麵落座。張遠傑看著她熟練地燙杯、洗茶、斟茶，動作行雲流水，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是個大當家了。”

漢度婭把茶盞推到他麵前，笑了一聲，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剛回來的時候，我母親當年的老部下侯叔差點帶人離去。他看著我從小長大，再次見到我時眼眶紅得不行，說‘你再晚回來一步，人就要散光了’。我說我母親的死怎麼辦，他說他們已經商量過，這件事能擺平——但所有人都在等我一句話。要不要繼續撐下去。”她把茶盞端到唇邊，吹了吹浮在麵上的茶葉，沒有喝，“所以我就撐起來了。麵上開醫館，底下做貿易，還要養一支小船隊。每天都像在補一張破網，剛補完這頭，那頭又漏了。”

張遠傑把茶喝完，也把自己的近況簡單說了——被鄭和征召，和劉思隆一起在寧波抗擊倭寇，發現藥物的線索，浮光六號重啟改造，現在要去南洋追查源頭。

漢度婭聽完，把茶盞擱在桌上，歎了口氣：“遠傑，不是我不想幫你。眼下我這邊剛剛理順，前不久就遇上了麻煩——瓊州一股海盜，號稱高氏團夥，劫了我們一艘商船。船上的貨全被搶了，船員傷了三個。我們正在糾集人手，打算去討個說法。”

“明白了。”張遠傑站起來，“不管你做什麼決定，隻要你好好的，我心裏就踏實了。”

“你呀，別逞能。”漢度婭也站起來，把他送到裏屋門口，“鄭和親自委托的事，想必凶險難做。注意安全，該撤的時候得撤。別忘了你在翠蘭嶼一個人去闖試煉之地，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

張遠傑點了點頭，正要往外走，院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侯叔回來了，手裏攥著一卷文書，臉上的雨水還沒擦，神色比剛才的老梨更急，更多了幾分怒意。他戴著一頂黑色圓頂布帽，露出幾縷白發，麵色枯黃，八字胡因為憤怒往下剪著。鼻子兩邊擠出兩道溝壑。

“阿婭，查到了。”他把文書攤在院裏的石桌上，“瓊州那夥人——高氏海盜——他們不是單獨作案。他們背後有人。跟滿者伯夷有勾當。他們暗中聯絡瓊州海盜，低價提供武備給他們，甚至還有免費贈送藥材，隻有一個條件——沒事打打我們消耗我們。”

“這群畜生。滿者伯夷，不共戴天！”漢度婭少見的也發起火來。

侯叔是個漢人，商賈出身，又在朝廷頗有些人脈。因為當年收留漢度婭母親的殘部，構建了這個社團。

“滿者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我們的追查，但他們現在已經不親自出麵了，找中間人來做。”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前有一批轉運物資已經送到了呂宋島附近一個小島上，等高氏海盜去取。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打掉那個轉運點。否則要海盜得手了，他們就更難動了。”

漢度婭把文書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浮起愁容：“阿爾泰的船隊還在暹羅沒回來，新船還沒造好。如果要租船出海，恐怕來不及，也很難起到什麼作用。”

張遠傑轉向侯叔：“趕巧了，我們也是去呂宋。我們要找的線索，和你們要找的這批物資，說不定在同一個地方。”

侯叔打量著張遠傑，問：“你們？神機舫的？”

張搖了搖頭：“度婭的朋友。曾經在西洋一起闖過。”

侯叔眼光一亮，朝張遠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看一件工藝品：

“你就是張遠傑——那個傳說中的大明造船大師？”

“大師可稱不上。。”

侯叔轉頭看著漢度婭，又看了看張遠傑，臉上緊繃的怒意忽然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輩看見晚輩帶了靠譜朋友回家時的笑意。

“早就聽度婭提起你了，她說每當撐不住的時候，隻要想起你，心底就有了力氣。。。”

“侯叔。”漢度婭輕聲打斷了他，“不行我們再等一等阿爾泰。”

侯叔堅決的搖了搖頭：“兵貴神速，咱不能耽擱。這樣吧，你趕緊隨遠傑走。”

“可社團的事，一件接著一件的。”

“這個你放心吧，有我和老梨頂著，亂不了。你跟著他去，比跟著一支艦隊還靠譜。”

張遠傑撓了撓頭說：“沒那麼誇張，相信阿婭會長的加入，能讓我們更加順利。”

李千葉笑了笑，說：“對吧，我說還得是你好使。這張臉就是通行證。”

閔蘭拍了下李千葉的肩膀：“別嘴貧。”

漢度婭向侯叔交代道：“我們如果有確切消息，還請阿爾泰支援。哦，另外，我帶個人走。”

她又叫來剛才在診室裏抓藥的那個小姑娘，叫阿芷，漢度婭讓她跟著自己外出曆練，當她的隨身助手。

最後，她走進裏屋，從牆上取下那隻母親留下的藤編藥箱。藥箱不大，但很沉，裏麵收著她母親生前整理的那批秘藥配方，還有三佛齊宮廷醫官世代相傳的藥典抄本。

侯叔送幾人來到了碼頭，看見浮光遠號，豎起了大拇指。

“這船果然如本人一樣，英武颯爽！”

漢度婭剛一上甲板，一列大明官兵立正行禮：“恭迎三佛齊漢度婭公主登船檢視！”

漢度婭趕忙鞠了個躬，說可沒什麼公主，給大家添麻煩了。

劉千戶背著個手，裝模作樣地訓話道：“你們都好生做事，這位可是張大人的密友，不可輕慢！”

“喏！”

然後轉頭浮起笑臉：“還是遠傑有號召力啊。不服不行。”

侯叔站在碼頭上，望著浮光遠號開始升帆，他朝船舷喊了一聲：“阿婭，一路順風！萬安歸來！”

漢度婭站在船舷邊，朝岸上揮了揮手。浮光遠號退出泊位，船頭調轉向南。

船舷邊，漢度婭一縷額發被海風吹散了，貼在臉頰上，她沒有伸手去攏，隻是望著前方那片被雨霧籠罩的海麵。張遠傑站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然後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轉過頭，相視一笑。船頭劈開的浪花濺上船舷，把兩人的影子打濕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