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泉州港。
天色陰沉沉的,飄著極細的雨絲,落在海麵上幾乎沒有聲響,隻是把整座港口籠進一層灰蒙蒙的濕氣裏。碼頭上人不多,棧橋旁泊著幾艘官船,吃水線很淺,甲板上空空蕩蕩,隻有幾個值更的兵卒抱著長矛縮在帆布棚下打盹。市舶司的驗貨場裏,幾筐占城的沉香、暹羅的蘇木、呂宋的椰油、渤泥的片腦堆在雨棚下,數量不多,勉強維持著一個港口最基本的運轉。
這不是張遠傑記憶中的泉州港。他記得小時候跟師父來這兒時,碼頭上擠滿了天方的三角帆船、波斯的圓腹商船、爪哇的獨桅小艇、暹羅的尖頭快船,赤著上身的腳夫扛著貨包在棧橋上排成長隊,各種語言在空氣裏攪成一鍋粥。此刻隻剩下雨絲落在空蕩蕩的石板地上的聲音。
浮光遠號靠岸補給,劉思隆主動留了下來。
“值班執勤製度要建起來,輪崗、巡夜、瞭望,跟衛所一個規矩。”他站在船舷邊朝碼頭上掃了一眼,“你去辦你的事,船上交給我。”
張遠傑帶李千葉和吳閔蘭下了船,穿過番坊區去找三佛齊的根據地。番坊區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濕,映著兩側房屋灰暗的輪廓。這裏的番人比從前少了許多,有些房舍已經空了,門板歪在一邊,窗欞上結著蛛網。一家關了門的天方香料鋪門口,褪色的招牌還在海風裏輕輕搖晃。空地上有幾隻野貓蹲在石階上舔爪子,看見人來也不躲。
巷子盡頭傳來嗬斥聲。一個官兵站在一間破舊的木屋門口,正朝屋裏的人喊話。門前跪著一個疍民模樣的中年男人,褲腿還沾著沒幹的泥漿,身旁放著一隻竹編的魚簍,簍底滾出幾粒細小的珍珠。“違反海禁,私自下海采集珍珠!罰沒全部所得!不交出贓物,就帶你回衙門,關你個三年五載!”
疍民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嘶啞:“大人,小的不是私自下海......是真的沒法子啊。一家老小張著嘴等吃的,總不能眼睜睜看他們餓死。小的知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官兵正要繼續訓斥,一個鬥笠男子從巷口走了過來。他身形不高,穿著靛藍色的粗布短褐,臉藏在鬥笠的陰影裏看不清。他走到官兵身旁,抬手搭在對方的肩上,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從懷裏摸出一個錢袋塞進官兵手裏。官兵掂了掂錢袋的分量,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空了大半的魚簍,把腳從簍子上挪開,轉身走了。
鬥笠男子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幾粒珍珠,放回疍民的魚簍裏。“收好。小心些。”他的口音不是中原內陸的腔調,帶著南洋一帶特有的軟糯尾音。疍民抬起頭,連連磕了幾個頭,抱著魚簍爬起身鑽進屋裏。
張遠傑上前叫住他:“這位兄台,夠仗義。”
鬥笠男子轉過身,把鬥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被南洋日頭曬成棕褐色的臉。顴骨略高,眼窩深陷,嘴唇厚而幹燥,是典型的馬來人與漢人混血的麵相。
“這海禁確實得改改了。禁了一些走私和滋擾盜賊,但也禁了一些百姓的生計。那些疍民祖祖輩輩靠海吃飯,如今不準下海,不準采珠,又不給安排別的營生,總不能叫他們搬到山上去種地。”他打量了一下張遠傑,“幾位看起來不是本地人?”
“從南京來。想找一家醫館——芸康堂。”
“看病?”鬥笠男子指了指前方,“從這條巷子出去,往右拐,過兩座石橋就到了。那家醫館本來前年不知何故關了門,後來老掌櫃的女兒回來了,又重新開了起來。醫術很好,人也善,附近的百姓都愛去她那兒看病。她除了開醫館,還和一幫朋友在重振當地的經貿,我們這些在南洋跑生意的,都敬她幾分。”
芸康堂的門麵不大,門口掛著塊木匾,上麵用漢字和天方文寫著“芸康堂”三個字。屋簷下懸著一串風鈴,海風吹過時發出極輕的叮當聲。店裏比從外麵看起來要忙碌得多,兩個穿著短衫的男醫師坐在方桌後麵號脈寫方子,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姑娘在藥櫃前抓藥,用小銅秤稱了甘草又稱白術,手腳麻利得很。
張遠傑走到櫃台前,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木牌——“漢大夫今日問診”。小姑娘放下銅秤迎過來,問是看病還是抓藥。張遠傑說找漢大夫診斷,小姑娘指了指內室的方向,說裏麵已經有病人了,得排隊等一會兒。
張遠傑往前探了探身子,低聲說:“可以加錢”。
小姑娘搖了搖頭,說:“漢大夫看診不用加錢,但先來後到的規矩不能破。”
張遠傑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是漢度婭的朋友。不看診,隻看人,打個招呼就行。”
小姑娘抬頭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把抓藥的抽屜推進去,領他們穿過前廳,推開內室的門。
那個女大夫正坐在方桌後麵,給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看腿上的風濕。老太太的褲腿卷到膝蓋上麵,露出腫脹的關節,女大夫用手輕輕按壓著患處,一邊按一邊用閩南語輕聲詢問著什麼。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領短衫,袖口收窄便於做事,頭發高高紮起用一根玳瑁簪子別住,露出修長的脖頸。皮膚依舊是細膩白皙,但額頭露著幾珠汗水。眼角眉梢比從前多了幾分沉靜,略施粉黛,眉眼間那股英氣還在,但被歲月磨得溫潤了些。
她正要把銀針撚進老太太膝蓋側的穴位,餘光掃到門口的人影,手指頓了一下,看得出情緒有些起伏,她努力鎮定了一下,然後繼續將銀針撚入。她直到替老太太把完脈,開了方子,把人送走,才從方桌後麵站起來。
“遠傑,千葉。你們怎麼來了。”她兩三步走到李千葉麵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中星芒閃動,嘴角浮起笑意,“千葉,壯實多了,大明夥食好啊。”李千葉咧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頭上的新頭巾。
漢度婭轉向吳閔蘭,目光在她肩後的獵弓上停了一瞬,“這弓好漂亮,弦是鹿筋絞的?弓梢的弧度不像中原造法——東海的?”
吳閔蘭點了點頭:“琉球來的。隨遠傑哥辦事。”
漢度婭這才轉回來看著張遠傑,看了一會兒,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又來活了?”
“一個案子。和倭寇襲擊有關。”
漢度婭的眼神忽然沉了一下:“不死藥?”
張遠傑點頭。漢度婭把剛才擦手的棉布巾疊好擱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神機舫來找過我。他們想讓我幫忙協調泉州舊港之間的流亡者,說查到不死藥的源頭在南洋,需要我們的情報網絡。我拒絕了。他們話術太精,總藏著點什麼。我信不過。”
張遠傑正要開口,診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剛才抓藥的那個小姑娘探頭進來:“漢大夫,老梨找您,說有急事。”漢度婭朝張遠傑點了點頭:“你們隨我去後院,等我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