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長老領著兩人穿過一道低矮的拱門,沿著一截螺旋石梯往上走。石梯極窄,僅容一人通過,台階被無數雙腳磨出了光滑的凹槽。走到塔頂,推開一扇嵌著銅釘的橡木門,門後的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圓形的占卜室,穹頂比從外麵看要高得多。穹頂正中是一扇觀星窗,此刻被一扇銅頁遮著。正下方懸著一枚巨大的水晶球,球體通透,用三根極細的銅鏈吊在穹頂的銅環上,高度剛好與人的視線平齊。水晶球正下方是一座方形沙盤,盤底鋪著深淺不一的細沙。沙盤旁邊是一張長條石桌,上麵擺滿了各式物件——寶石原礦、經文、象牙神像、木刻星盤模型、香葉、幹花、幾隻大小不一的燒瓶和蒸餾器,以及一疊濾紙和幾支細長的玻璃管。
大長老走到石桌前,從一隻陶罐裏取出一撮香料放進香爐裏點燃,幹燥微甜的乳香和沒藥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法蒂瑪。”他朝門口喚了一聲。
一個女子從石梯下走了上來,腳步極輕。她大約二十來歲,穿一襲素黑的長袍,隻在領口和袖邊繡著暗金色的星紋,頭上裹著同色的頭巾。麵容清秀,但眉宇間有一種和她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那雙眼睛在陰影裏微微發亮。她右手提著一個木箱。
“法蒂瑪,我的弟子。今天你來執掌占卜。”
法蒂瑪微微頷首,把木箱擱在石桌上,走到牆邊依次旋開八個銅製小風門。柔和的微風從不同方向彙入,吹得水晶球微微晃動,銅鏈發出極細微的叮叮聲。接著她拉動穹頂上的銅鏈,彩色玻璃緩緩旋轉,光束穿過靛藍、琥珀、深紅、墨綠的玻璃,從不同角度射入水晶球。光線在球體內部折射、交彙,在沙盤上投下一圈圈流動的彩色光斑,像一道被釘在地上的微型彩虹。
她從石桌上拿起兩隻銅杯,從一隻陶罐中倒出一股清水,遞給大長老和努塞爾:“這是引象水。你們需要喝下去——不是沉睡,是讓意識變得足夠輕,才能進入安拉的視野。”
努塞爾端起銅杯,嘴巴翕動了一下,仰頭喝了下去。水很涼,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甜。大長老也跟著喝了。
法蒂瑪跪在水晶球正前方,雙手平放在膝上,閉上眼睛,開始念誦經文。她的聲音不高,吐字清晰而平穩,每一個音節都落在固定的節律上。努塞爾不知道她在念什麼,隻覺得那些經文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穿過耳膜,直接落在胸腔裏,和他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身體卻輕得像一片浮在水麵上的落葉。
法蒂瑪從那個香包裏拈起一小撮粉末,撒進炭爐裏。火苗呼地竄了起來,是幽藍色和深紫色的混合,像雷暴雲團內部那種不祥的電光。煙霧升騰,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絲絲縷縷地鑽進水晶球內部。球體開始變色,從裏往外透出一層極淡的藍紫色光暈,像一團被困在玻璃裏的雷雲。光暈在水晶球內部緩緩旋轉,越轉越快,然後投射在沙盤上——不再是那些彩色的光圈,而是一幅畫麵。
努塞爾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麵,像是硬生生的塞進意識裏的。他,看見了。看見了一座綠得發亮的島嶼,被一圈寶藍色的海水圍著。海浪繞著島轉,一圈比一圈快。頭頂的雲層裂開,閃電劈下來,接連不斷地劈在島中央的山峰上。他聽見人的驚叫,聽見船殼崩裂的悶響,聽見某種更可怖的聲音——像是巨獸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嘶吼。然後島上的綠色開始褪去,從翠綠褪成枯黃,從枯黃褪成灰黑,山體崩解,樹木枯萎,整座島嶼沉入黑色的海水,隻留下海麵上一圈擴散的漣漪。
努塞爾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大長老也醒了過來,身子往下一斜,差點癱倒。
法蒂瑪扶住了他,然後將沙盤上的那片已經成型的沙陣指給兩人看。沙盤中央,一圈沙粒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環,環中央的灰黑沙粒聚成一團,像一座正在塌陷的島嶼。灰黑之外,數條深灰色的沙脊向四麵八方延伸,如同洋流。
“我們......應該看到了一樣的東西。”大長老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臉上全是汗,呼吸帶著明顯的哮喘:“東方劇變,島嶼凋零。這已經不隻是一個香料貿易問題了。邪惡將引起災難,天方人也卷入深淵。你要立刻前往東方,找到我們的商隊,調查那股藥的源頭,警示他們邪惡已經到來。”
努塞爾看著大長老的眼睛:“長老,我這條命本來就留在海上,再跑一趟東方沒有問題。但就我一個人——恐怕力量不夠。”
卡米勒上前一步:“我會向蘇丹請示,派出船隊參加探索。”
大長老臉色微微變化,老人沒有掩飾:“你們是想掌握東方的航線,借此獲得更大利益。”
努塞爾勸道:“不管蘇丹怎麼想,天方人麵臨危險,隻要肯幫我們,都是好事。”
卡米勒垂首正色,對著長老行了個臣下之禮:“蘇丹希望能多為天方做點事情,獲得安拉的允可。此次行程,就當是檢驗吧。”
長老沉默了一會兒,用指尖輕輕抹平沙盤邊緣滾落的一圈細沙。
“法蒂瑪,你將隨努塞爾一起去東方。輔助他。”
法蒂瑪沒有多餘的言語,隻是向努塞爾和卡米勒微微欠身,把木箱擱在石桌上打開。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銅製的小器具——蒸餾瓶、研磨缽、細長的玻璃管、濾紙、幾小瓶密封的溶劑,還有一本薄薄的筆記,封麵上用天方文寫著藥物和煉金的字樣。
“長老,還需要帶什麼?”
大長老起身,轉身走到牆角一口包銅邊的舊木櫃前,蹲下去翻了好一陣子。金屬零件碰撞的細碎響聲從他手底傳出來,最後他拎出兩件東西,一件一件放在煉金台上。
第一件是一個巴掌大的銅盒子,盒蓋是鏤空的,裏麵嵌著一組極細的銅片,銅片排列成扇骨狀,每一片都可以撥動。第二件是一杆黃銅窺管,管身比普通窺遠鏡短了一半,但粗了兩圈,目鏡位置裝著一組可以旋轉的刻度環,環麵鏨著天方文數字。
“這是海流儀。”大長老把銅盒子推到努塞爾麵前,“裏麵的銅片受水流推動會產生偏轉,偏轉角度刻在盒底的瓷麵上。把它綁在測深繩上沉到不同深度,拉上來逐層讀數,你就能知道每一層海流的流向和流速。”
他拍了拍那件儀器:“以後別老是脫衣服跳海了。天方那套‘望聞問牽’不是不好——有些水域的暗流凶險程度根本不反映在水麵上。那是在用命下賭注——你得相信科學。”
然後又指著那個銅窺鏡:“這個是星象測位儀,用法也簡單——把目標套進刻度環,讀取角度,代入三角函數就能算出此刻的方位,比那牽星板好用。三角函數你懂嗎?”
“三角函數?”
“就是......”大長老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就是把目標套進刻度環,讀數,然後查表。你隻需要會查表。”
然後轉向法蒂瑪:“努塞爾做事果敢,但有時候太隨心所欲。你比他冷靜,多提建議。”
法蒂瑪微微欠身:“我會盡力。我首先——”她抬起眼睛看了努塞爾一眼,“得管住他的嘴巴。辛巴達隻在一千零一夜裏才有。”
努塞爾咂咂嘴,剛想說話,長老又對他說:“法蒂瑪在實驗室裏待了太久,該是出去見見世麵了,你多提點一下。中國有句名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
努塞爾和卡米勒領著法蒂瑪走出長老會,駱駝還在門口拴著。法蒂瑪牽了一頭駱駝過來,把箱子掛在駝鞍側麵,翻身上去,動作意外的利索。
三人先回到吉達港。努塞爾把那四艘商船的事情交代完畢,囑咐他把貨繼續在紅海一帶銷售,直到麥加。留出一艘船來,送三人去埃及王城......
數日之後,三艘天方海船在蘇伊士灣的軍港裏整裝待發——一艘馬穆魯克戰船,三桅,船首包鐵,側舷四門輕炮,槳帆並用;一艘天方貨運商船,帶著一路的補給;一艘天方偵查快船,船身窄長,雙桅三角帆,速度最快。三艘船呈品字形編隊開航。
法蒂瑪提著木箱上了戰船,努塞爾站在船頭,卡米勒在艉樓檢查武器配置,蘇丹調給他的衛隊士兵們正往船舷兩側搬運弩機和標槍。努塞爾深深吸了一口紅海的海風——這片海的每一寸味道他都熟悉:北段是鹹澀中帶著沿岸鹽沼的微苦,南段是暖洋洋的珊瑚礁氣息,越往南越熱,越熱越像家。
卡米勒從艉樓下來,站到他身邊:“蘇丹原本想派出十艘戰船,直接去香料群島解決問題,同時控製那片地區的貿易。你為什麼要縮減成三艘?”
“蘇丹在做夢。”努塞爾望著海麵,語氣平淡,“這不是陸地上帝國之間的征戰。那是香料貿易的中心,群島多得像撒在海上的芝麻,勢力多得像芝麻上的螞蟻。別說十艘,就是二十艘、三十艘也無濟於事。蘇丹是沒見過大明的鄭和艦隊——兩萬多人的艦隊,也沒說征服香料群島。沒有人可以占領那裏。”
卡米勒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此次的行程,怎麼安排?”
“路途遙遠。”努塞爾用手指在船舷上敲了敲,“先到吉達港、古裏收點貨,運到南洋賣掉,再去執行任務。”
法蒂瑪把木箱擱在甲板上,抬起頭看著他。“長老不是說直接去東方?”
“對啊,我們是順路。”努塞爾麵不改色。
女學者看了他好一會兒:“有人說你滿嘴胡話,不太靠譜。看來是真的。你不會拐了人家的船去做生意吧?”
“怎麼可能,姑娘,咱慢慢相處,路上還精彩得很呢。”努塞爾咧嘴一笑。
法蒂瑪沒有接話,把木箱拎起來,轉身下了艙。
卡米勒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艙口,轉向努塞爾:“聽說大明國的泉州港很有名,天方人曾經在那做官,貿易也很火爆。我們要不去那裏賣貨?”
“那是曾經。”努塞爾靠在船舷上,望著前方那片被晨光照成金紅色的海麵,“不過去大明國跑一趟也有必要。那邊好幾條線的買賣都該去牽起來了。”
他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但願長老的占卜是錯的。那種災難,除了安拉,凡人可阻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