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人走出窄巷。努塞爾回去把最後幾筆生意收尾——貨價被他以極其強硬的姿勢談妥,那個熱亞那買辦最終還是按他的開價簽了單,走的時候搖著頭用熱亞那方言嘀咕了一句。努塞爾裝作沒聽見。
他把四艘商船的下一段航程交代給大副,然後從賺來的錢裏數出一小袋金幣揣進懷裏,剩下的全鎖進銅櫃,交給大副。
卡米勒已經騎上自己的駱駝了。等著他。努塞爾現在財大氣粗,直接讓水手從市集上牽來一頭駱駝。精壯的沙漠單峰駝,毛色棕褐,駝峰飽滿。他翻身上去,和卡米勒一道,向主城方向走了。
出了吉達港,紅海的濕鹹被甩在身後,熱氣從沙漠深處翻湧而來,把地表烤得微微扭曲。他們經過一片片被曬成灰白色的沙礫平原,駝鈴在幹熱的空氣裏叮當作響。然後前方出現了綠洲。
棗椰樹的羽狀葉片在幹燥的風裏輕輕搖晃,樹蔭下是一小片被溝渠引來的清泉,泉邊鋪著被踩得光滑的石板。穿過綠洲,前方平原上漸漸浮現出一座城邦的輪廓,城牆是用當地產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城門拱頂雕刻著天方傳統的藤蔓紋樣,城中最高的建築,是教會的圓頂塔樓——不是宣禮塔,是長老會的圓頂,頂上立著一根細長的鐵杆,掛著一麵褪色的星月旗。
駱駝在教會門口被攔住了,努塞爾念出了大長老姓名中的第三個名字,便被允許進去。
卡米勒從駱駝上翻身下來,把彎柄長刀留在教會的卸劍台上,跟著努塞爾走了進去。努塞爾對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年輕教士耳語了幾句,教士點了點頭,推開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引他們穿過一道回廊,在一間石室門口停下。門沒有關嚴,從門縫裏飄出一股極酸的氣味,像是正在發酵某種藥液。努塞爾讓卡米勒先候在門外,然後敲了敲門框。
“進來。”聲音蒼老而低沉,帶著常年待在煉金爐旁被熏啞的那種沙啞。
煉金間比努塞爾上次來時又堆高了一倍。靠牆的木架上塞滿了陶罐、玻璃瓶、銅缽、成卷的羊皮紙、幾塊用蠟封住切麵的礦石,以及一整套從希臘、波斯、印度和更遙遠的東方輾轉收集來的蒸餾器具。大長老站在煉金台前麵,背對著門口,正用銅鑷子往一隻燒瓶裏加某種灰綠色粉末。粉末落在瓶底的液體中,嗤地騰起一股刺鼻的白煙,整個房間彌漫著那種酸而微苦的藥味。
他戴著一副極小的半片銅框眼鏡,架在左眼下麵,右眼眯著。頭發全白了,梳在腦後,脖子上有一片陳舊的灼傷疤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下麵——那是年輕時做煉金試驗留下的。
“聽說你跑到南印度洋的深淵裏去,和九頭海蛇打了一架,還獲得了龍渢之力。”大長老沒有轉過身,繼續往燒瓶裏加粉末,“龍渢之力是什麼?能裝瓶嗎?”
“這到底是誰說的,太荒謬了。”努塞爾在煉金台旁邊的木凳上坐下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在大長老麵前,可不能滿口胡謅了。
“誰說的?不是你嗎?辛巴達。”長老轉過頭來,壓著眼鏡,抬眼看著他。
“嗨,哪有什麼九頭海蛇。龍渢也不是什麼神力——那是深海巨魚帶著漂浮島在一條奇怪的海流上衝刺。”
“漂浮島。”大長老把銅鑷子擱在石台上,轉過身,摘下銅框眼鏡,用一雙渾濁但仍銳利的灰藍色眼睛盯著努塞爾,“那比九頭海蛇難得一見——那你來找我幹什麼?帶我去見龍渢?”
“有個事想請您指教。”努塞爾從懷裏掏出那個香包遞過去,“您聞聞這個。”
大長老接過香包,沒有立刻湊近鼻子。他先用指尖隔著綢緞捏了捏裏麵的東西,感受它的質感和濕度,然後把香包舉到鼻端,極輕地吸了一口氣。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是聞到臭味的那種皺,是學者遇見了超出自己知識體係的物質時才會有的那種反應,凝重而專注。他放下香包,用指甲挑起一點裏麵的粉末,放在手背上用拇指撚開。粉末是淺褐色的,顆粒極細,粘在皮膚上不易抖落。
“前調是糖基的甜,發酵程度很高。中調有一層動物性的腥香,可能是某種腺體分泌物。尾調——”他頓了頓,用手指輕輕扇動自己手背上的粉末,讓氣味進一步散開,“尾調有腐味,但不來自腐敗,來自某種被改變了性質的植物。這不是普通香料,這是一種提取物。製作它的人,懂得煉金術。”
他從石台下麵取出一隻極小的銅盤,從香包裏刮下一點粉末放在盤裏,又滴了兩滴某種清亮的液體,那液體落進粉末後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用銅匙把混合物攪勻,放進一個坩堝裏麵加熱。直到最後變成了黑色的粉末。他這才加了一些清水,攪拌後得到一小杯渾濁的灰色的液體。
然後從架上取下一盆蘆薈,蘆薈葉片肥厚飽滿,邊緣的短刺還是嫩綠色的。
他把那灰色液體倒進花盆的土壤裏。十幾息內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那棵蘆薈葉片開始開始膨脹,像是浮腫了一樣,綠色越來越深,葉邊的尖刺也伸展開來。
“一種罕見的進生素。”大長老驚訝道,“能迅速強化生命之力。”
可僅僅過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蘆薈最外層的葉片開始從邊緣往內褪色,從飽滿的綠色褪成枯黃,又褪成灰黑,整片葉子在十幾息內枯萎卷縮。像是被燒焦的皮膚在收縮,葉片還在努力想維持原來的形狀,卻被某種不可逆的力量摧毀了。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最後整棵蘆薈塌在花盆裏,沒了生機。
大長老看著那棵枯萎的蘆薈,沉默了很長時間,眼神也嚴肅起來。
嘴裏念念有詞:“不簡單,不簡單,不可能,不可能。。。”
“這是傳說中的禁忌之香。你從哪弄到的。”大長老的聲音有些微顫。
“卡米勒,進來吧。”努塞爾朝守在門外的宮廷劍士喊了一聲。
卡米勒走進煉金間,向大長老深深行了個禮。
“在下馬穆魯克宮廷衛隊卡米勒。幸見大長老。”
大長掃了一眼他的裝束:“哦,這是你的藥?蘇丹現在不修武藝,改煉金了?”
卡米勒瞄了眼努塞爾,見他眨巴著眼睛。
“實不相瞞,長老,這是我們從威尼斯人船上繳獲的。他們已經在找尋藥物的源頭。但應該還沒找到。所以,希望能請大長老指點。”卡米勒盡量讓自己語氣顯得很誠懇。
謝裏夫站了起來,走到書架旁邊,眼光掃著上麵的書籍。嘴上卻不客氣:“馬穆魯克人,你們忘了原本的身份嗎。不要以為打跑了蒙古人,就能統帥整個天方。我告訴你們,哈裏發沒了,穆斯林還在,麥加的信徒隻聽從安拉的旨意,你們蘇丹想用武力建立新秩序,嚇唬嚇唬奧斯曼還好,天方人可不吃這一套。。。”
卡米勒擦了擦汗,不敢多駁一句,隻是低著頭,連聲說是,是的。
長老發泄了一通,見這宮廷劍士沒一點氣焰,便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書架上並沒有找到他想要的。然後他起身走到煉金台後麵,打開一口舊銅箱,從裏麵翻出一本極厚的皮革封麵手稿。手稿用銅扣鎖著,封麵上烙著一個已經模糊的符號。他把手稿攤在煉金台上,翻到其中一頁。
“你們,聽說過‘孤獵俠’嗎?”
“好像聽過。一個神奇的人物,獨來獨往,隻去找尋世界上別人找不到的東西。哈裏發曾經重金收編他,遭到拒絕。這些年沒他的消息了。”努塞爾說道。卡米勒一臉茫然。
“其實他們是三個人,不是一個人。”大長老將手稿輕輕翻過一頁,“很多人認為他們隻是個傳說,但我這裏留著他們早年航海見聞錄的複刻本。內容半真半假,帶著很多玄妙的描寫和神秘色彩,有些荒唐得令人發笑,有些卻出奇地吻合。”
他翻到記著“香藥”一章的那一頁。上麵用波斯文寫著一段不長的話:
“遙遠的東方,有一種禁忌之香。欲得此香,須獲神鳥之允,再經凋零之浸。此香中有奇素,名不可書,觸之則草木先壯而後枯。複經秘法煉製,能讓靈魂不死不滅。”
“禁忌之香。”努塞爾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他把香包放在煉金台上,盯著它看,像是在看一件來自魔界的東西。
“靈魂不死不滅?究竟是指長生不老,還是死而複生,我無法理解。但這個香粉的基本功效,似乎是把雙刃劍。除非,秘法煉製。難道。。。有人已經掌握。”大長老那雙渾濁的灰藍色眼睛在爐火旁顯出一種極深的憂慮。他把煉金台上的手稿合攏,又看了一眼那片枯萎的蘆薈。
“近來我夜觀星象,月輪數次被血氣所遮。這股香被威尼斯人發現了,但他們不是源頭。一旦落到他人手中——不管是不是敵人——後患無窮。”他把手稿合起來,雙手壓在封麵上,“我們得占卜。看看安拉對這個東西有什麼說法。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