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珠光之痕 第十一章 辛巴達
辛巴達。
在紅海沿岸的每一個港口,在天方商船停靠的每一座碼頭,這個名字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提起。不是《一千零一夜》裏那個傳奇的航海家——是活著的辛巴達,剛從南印度洋的深淵裏爬出來,帶著滿身傷疤和滿肚子故事,坐在酒館的長條木桌上,被一群眼睛發亮的年輕水手團團圍住。
“那個漩渦,比整座馬斯喀特城還大。”努塞爾盤腿坐在桌上,手裏提著一壺椰棗酒, “海麵往下凹進去,像一口倒扣的漏鬥,能把一切都吞進去。船在漩渦邊上打轉,一圈,又一圈,桅杆被吸得彎成弓形——就在這時候,安拉賜下了一道火光。不是閃電,不是炮火,是我們的船尾噴出了橙紅色的火焰。”
他喝了一口酒,用袍角擦了擦嘴,在一片死寂中補上最後一句話:“那叫奔火騰雷——那玩意兒,能把整艘船從漩渦裏硬生生推出去。”
有個年輕水手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那,那艘船,現在在哪?”
“這能告訴你嗎?”努塞爾把酒壺往桌上一頓,“它現在停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隨時等候我的召喚。”
辛巴達的名號像沙漠裏的熱風一樣在紅海沿岸傳開。貨主們開始指名要他押船——不是因為他比別人開價更低,是因為他在南印度洋活著回來了。在海商眼裏,一個能從深淵活著回來的火長,本身就是一張護身符。單憑一張嘴,他還沒出發就攢起了一支四艘船的商隊:兩艘是他自己拉的貨,胡椒、肉桂、蘇木,壓得吃水線比往常深了兩指;另外兩艘是搭夥的,瓷器、絲綢、精煉銅錠,貨主在碼頭上排隊等他簽字畫押,說“辛巴達押的船,鬼都不敢攔”。
此刻,四艘滿載尖貨的天方三角帆商船正穿過紅海的峽口,往目的地駛去。帆麵吃滿了東南季風的尾巴,船身微微傾側,桅杆上的天方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前方不遠處,吉達港的白色城牆從海平線上緩緩升起,清真寺的穹頂在正午的日光下閃閃發亮。碼頭邊泊著十幾艘來自威尼斯、熱那亞、忽魯謨斯和印度的商船,桅杆密得像冬天的枯樹林。赤著上身的碼頭腳夫扛著貨包在棧橋上來回奔走,駱駝商隊在港區邊緣排成一列,駝鈴叮當作響。
努塞爾正站在碼頭上對一個熱亞那的香料買辦吹得唾沫橫飛。他把一袋專門篩選出來的優質胡椒舉在半空中晃了晃,胡椒粒在麻袋裏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胡椒,可不是尋常貨。是在一條巨龍肚子底下摘的。龍——真正的龍,脊背比我這艘船還長,睡在一座黑色島嶼的山洞裏。我們先用一種特製的麻痹藥水滴進龍喝水的水池裏,等它睡熟了,才敢摸進去。那龍鼾打得跟打雷一樣,震得山洞頂上的鐘乳石直往下掉碎渣。”
買辦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戴著一頂扁帽,嘴角往下撇著,顯然是經常跟天方商人打交道:“那多少錢?”
努塞爾伸出三個手指。買辦差點把手裏的茶杯摔了:“你瘋了?這是胡椒,不是龍涎香!”
“龍洞胡椒!折了老子三個人,兩個被龍尾巴掃下海,一個被龍鼾震聾了左耳。”努塞爾指著自己的耳朵,“我現在聽你說話都帶重音。”
買辦剛要還價,碼頭另一端忽然傳來一聲吆喝。努塞爾回頭望去,一群七八個蒙麵人正從碼頭邊緣的貨堆後麵湧出來,手裏提著彎刀和短斧,朝堆在棧橋邊的貨包直撲過來。為首的是個蒙著灰色麵巾的瘦高個,身手極靈活,跑起來幾乎不發出聲音。
一夥威尼斯盜賊開始搶奪貨品。灰麵巾竄到貨堆旁邊,一腳踢翻了一個擋路的木桶,忽然一把抓住那袋龍洞胡椒的麻袋角,甩上肩頭,轉身就往巷子裏衝。幾十斤的麻袋壓在他肩上,跑起來卻像扛了一捆稻草。
“我的胡椒!給我站住!!”
努塞爾拔腿就追,身後跟著三個天方水手,踩翻了駱駝的水槽,撞倒了一排碼在路邊待售的陶罐,一個賣椰棗的老婦人掄起空籮筐朝他們砸過來。
灰麵巾衝出碼頭區,拐進了一個露天市集。這是吉達港最古老的香料巴紮,窄巷兩側擠滿了賣乳香、沒藥、肉桂和西紅花的鋪子,敞開的麻袋把空氣醃成一種濃烈到近乎發苦的混合氣味。
偷盜者踩過一個賣雞蛋的攤位,雞籠翻了,母雞撲棱著翅膀從他頭頂飛過去,雞蛋碎了一地。又側身撞翻了一排掛在水煙鋪門口的銅煙壺,叮叮當當滾了一地。
竊賊衝進了清真寺,從前門一直跑到後門,一群虔誠的穆斯林正在聽教課,被這無禮的肇事者驚的瞪大了雙眼。努塞爾一頭紮進寺廟,不得不向朝神像躬了躬身:“安拉,請原諒你的仆人——我正在追一個該死的賊!”然後他繼續追了上去。
灰麵巾竄進了一片手工作坊區。土黃色的平頂房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作坊之間沒有街道,隻有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巷子。空氣中彌漫著鞣製皮革的酸臭和燒銅的鐵腥。努塞爾闖進一間銅匠鋪,掀翻了一桌剛淬過火的銅盤,沒人。又推開一扇木門,撞進一間紡織作坊,幾台織布機並排靠牆,沒人。他額頭上的汗從白頭巾邊緣往下淌,胡子尖上沾著剛才在香料巴紮蹭到的肉桂粉,袍角被銅匠鋪門口的鐵屑刮出一道道黑痕。
一個水手忽然指著上方喊:“在上麵!”
灰麵巾正沿著銅匠鋪側牆的木梯往屋頂爬,兩條腿交替蹬踏極快,一隻手還拎著那袋幾十斤的胡椒,另一隻手拽著梯子側梁。努塞爾跟著爬上屋頂,靴底踩在曬得滾燙的土黃色平頂上。
他跑到一處屋簷落差處,一躍跨過去,袍角被屋簷掛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他趕緊歪正身子繼續往前追。
下麵的水手在巷子裏跑,上麵的努塞爾在平頂屋之間跳。幾步遠的前方,灰麵巾竄到一處屋頂轉角,忽然停住了,然後整個身體往後仰著,慢慢退了出來——一個劍客站在他麵前。那人身材魁梧,穿著馬穆魯克的深紅色長袍,佩戴鍍金胸甲,手握一把彎柄長刀,刀尖指向灰麵巾的鼻子士。
灰麵巾猶豫了一瞬,知道遇到了麻煩,劍客往前邁了半步,隻是半步。灰麵巾把胡椒袋甩在屋頂上,轉身從另一側的屋簷跳了下去,落在一堆曬幹的棕櫚葉上,連滾帶爬消失在小巷深處。
努塞爾趕到,一把從屋頂上撈起那袋胡椒,朝跑遠的竊賊喊道:“下次偷東西,打聽一下這是誰的貨!”
他把胡椒袋甩給下麵的水手,讓他們先回去收拾好攤位。然後轉向那個劍客。
劍客把彎柄長刀收回腰間,向努塞爾行了個撫胸禮。
“努塞爾先生。在下卡米勒,馬穆魯克宮廷衛隊。”他的天方語帶著一股埃及口音,語調比他本人的站姿更加內斂。
“啊,蘇丹的親衛。怪不得他一看你就跑。”努塞爾打量著劍客的裝扮,紅色頭帶,深邃雙眼,烏黑濃密的胡須修剪地整整齊齊。刀鞘一看就華麗不菲,上麵雕刻著皇家衛隊的標誌。
“感謝兄弟。多少銀幣,我給。”努塞爾拍著袍角的灰。
“我不是傭兵。我在此等候多時,就是為找您,辛巴達先生——浮光號的掌舵者。”劍客又行了個禮,措辭比剛才更加正式。
努塞爾拍灰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了眼睛。
卡米勒帶他走進一座清真寺後麵的無人角落。那是個被幾棵老椰棗樹遮蔽的窄巷。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香包,是用暗紅色的舊綢緞密密縫成的,不大,剛好能托在掌心裏。
“努塞爾先生,這個東西想請您識別一下。”
努塞爾接過去,湊近鼻端聞了一下。
他這輩子聞過各種各樣市麵上有的香料,以及將這些東西按不同比例混在一起後產生的無數種複合氣味。但這個香包的味道和他聞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一股奇異的甜香,甜到發膩,底下壓著一層更深的腐味,不是腐敗,是某種介於發酵和枯萎之間的氣息——像是一捧被悶在密封陶罐裏漚爛的花瓣。
那氣味鑽進鼻腔,不散,反而往下墜,墜到喉嚨口,讓他呼吸一滯,連打了幾個噴嚏,眼眶發酸。他把香包拿開,那股味道還在鼻腔裏殘留著,像一團遲遲不肯散去的黑霧。
“這不是香料。”他說。他用手背擦去鼻腔裏嗆出的黏液,重新蓋好香包。
“這是威尼斯人船上搜出來的。”卡米勒靠在巷壁上,壓低了聲音,“這些年,威尼斯人不滿我們天方商人把控香料貿易線,一直在尋找繞過紅海的路線。他們委托印度商人去南洋尋找香料原產地,想重建一條自己能控製的貿易鏈。蘇丹命我帶人去打擊威尼斯人的商船。上個月在馬薩瓦外海截獲了一艘威尼斯快船,我們在船長室裏找到了這個。它不在貨艙裏——是在船長室的暗格裏,和一個純金的小方盒鎖在一起。”
“威尼斯人比我們想象的要賊。”卡米勒繼續說,“他們不僅是在找尋新的航路,還在找這種新香料的來源——我們可以失去一門生意,但不能失去對香料源頭的了解。”
努塞爾把香包握在掌心裏,說道 :“這玩意兒有點像鴉片。但比鴉片複雜。它的成分不止一種,混合起來,更像是一種藥物——應該還沒有進行精煉。”
他把香包還給卡米勒:“我能知道的也就這些,你要真想揭開它的秘密,就去找吉達的大長老——謝裏夫,他可是全知全能。”
卡米勒靠在巷壁上沉默了一會兒。幾隻鴿子從清真寺穹頂上撲棱棱飛起來,影子掠過巷底。“我考慮過。但現在蘇丹和大長老之間有些矛盾。我是宮廷的人,不方便直接去找他。”
“我和大長老關係還算不錯。”努塞爾又把香包從卡米勒手裏拿回來,揣進懷裏,“跟我去吧。說不定這個香料又是潛在的尖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