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灘上的殘兵忽然有了力氣。劉思隆舉著刀從礁石後麵衝出來,帶著僅剩的衛兵和白龍幫的幫眾一起,把岸上那些倭寇殘餘一口氣全部剿滅。戰鬥結束了。
浮光遠號放下一艘接駁舟。李千葉站在船頭,身後跟著十二名大明水兵。接駁舟靠上碎石灘,李千葉跳上沙灘,朝張遠傑的方向走過來。他比兩年前健壯了些,頭上紮著一方深藍色頭巾,腰間掛著彎刀,手上戴著半指的皮手套,氣色比在陰苦海時好了太多。
十二名水兵在他身後整整齊齊地列成一列,齊齊向張遠傑行禮。
“我等受兵部號令,恭迎張大人,接管浮光遠號!”
張遠傑愣了一下:“你說什麼?——接管?我?”
李千葉走上前一步,掃了一眼岸上的眾人,目光停在張遠傑臉上:“龍江副廠完工後,舫主郭老提議——在原船名‘浮光’後加一‘遠’字,以誌張兄的設計之功,也取‘行遠’之意。原編號‘六’不再使用——現在叫浮光遠號。”
“千葉兄,這船全都按我那些圖紙改好了?”張遠傑的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那艘戰船上。
“上船細查。還沒經過你驗收呢。”
劉思隆走過來,捂著胳膊,左臂上那道刀傷還沒包紮好,血順著手背往下滴:“你們怎麼過來的?”
“遠傑兄離開南京後第二天,鄭大人親自去了龍江廠。改造本來還要再耗些時日,鄭大人讓加急把最後幾道工序趕了出來。他說寧波這邊的事不會太好處理,要我們盡快啟程去支援。”李千葉指了指身後那十二名水兵,“臨行前,兵部趙大人帶來了這十二名勇士——帶隊的是這位。”
列隊中,一個身材魁梧、國字臉的青年軍官跨出一步,拱手行禮。他穿著製式水軍服,胸口繡著兵部水師司的標識,嗓音洪亮有力:“在下曹興,受趙大人和鄭大人之命,帶隊參加調查及探海行動。今後,聽憑張大人安排。”
張遠傑連忙拱手還禮:“快別叫我大人——我哪裏受得起。”
曹興沒有把手放下來。他身後十二名水兵也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這是軍令。”
劉思隆把胳膊搭在張遠傑肩上,壓低了聲音:“你小子,這是你的船,你的人,你得拿出威風來,哈哈。”
曹興從懷中取出一份蓋了兵部水師司火漆印的文書,雙手遞給劉思隆:“趙大人有令,請千戶大人隨船行動。寧波北千戶所防禦事務暫由黃百戶代管。”
劉思隆展開那份文書,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把文書折好,放進懷裏。他回頭看了一眼碎石灘上那幾個東倒西歪的衛兵,又看了一眼遠處海麵上還在燃燒的倭船殘骸:“這——哎呀,沒辦法啊,又要上這艘船了。孽緣啊。”
白龍幫的頭頭帶著幾個兄弟走過來:“我們要去東番那邊處理點事情。倭寇吃了這場虧,一定會在那一帶報複。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把消息傳過去,讓那邊的兄弟們有所防備。”
他朝張遠傑抱了個拳:“希望你們能查清楚那些藥的來路。查到根上,替我們把那個製藥的雜種宰了。”
白龍幫的船隊撤出水道,消失在礁石群後方。
接下來是登船。劉思隆最後一個爬上接駁舟。他站在船舷邊,回頭看了一眼碎金島——此刻海灘上橫滿了倭寇的屍首,礁石間漂浮著舢板的殘骸。然後他轉身坐下,把受傷的左臂擱在船舷上,閉上眼。
張遠傑讓曹興安排傷兵上船療傷,自己和汪東臨又登上那艘還在燃燒的倭船。
火長室被燒了一半,但一個上了鎖的銅皮箱子扛住了火焰。汪東臨用刀背砸開鎖頭,翻出裏麵的東西。
“假的。”他把那疊文書甩在箱蓋上,“碎金島的‘交易地點’都是故意寫給我們看的。倭寇知道我們會找賣藥的地方,所以設了個局。他們故意在船上留下假文書,引誘我們前來調查,然後派船來圍殲。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浮光遠號會突然出現。”
張遠傑接過那疊文書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張海圖,上麵標注著一座小島的位置,劃了一個紅圈——位於南海呂宋島北端。
“這張海圖是真的,上麵有他們的若幹個交易地點,以及貨源的位置。”他站起身,望著船頭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麵,“我們要去呂宋,直搗黃龍。”
踏上浮光遠號的甲板時,劉思隆正靠在桅杆上,把千戶常服扯開透氣,一臉不爽。他刀口上的血已經凝固了,傷口被船醫用繃帶裹得像個大白蘿卜。曹興扶著舵輪,等候張遠傑開航的指令。水兵們在甲板上各司其職。
李千葉走到張遠傑身邊,開始帶他看這艘船。
“側舷,在原柚木船殼內外層之間加了一道夾層。”李千葉用手指關節敲了敲船舷,“裏麵填的是碾碎的貝殼粉和魚膠混合物,幹燥後硬度接近石材。能抗衝撞和輕型炮擊。”
他帶著張遠傑走到船頭,拍了拍那根鑄鐵撞角:“全鐵澆鑄,外層包銅防鏽,衝擊普通的船隻,勢如破竹。”然後他抬頭望著那麵在日光下泛著淡黃的硬帆,“龍江船廠定製的,用新織法摻了蠶絲和棕櫚纖維,柔韌性和抗撕裂都比舊帆好得多。又加了船頭三角帆,借鑒了夜鶯號的設計。”
他帶張遠傑走到船舷邊的那架新式弩機前麵,得意地說:“這是專門為浮光打造的霰弩,彌補了之前缺少常規打擊武器的不足——左右各一架,每匣十發,可連續發射,換匣時間短。還可切換成單發模式,發射魚叉或穿甲重弩。”
他指了指中艙方向:“中艙左右各新增一門浪矢炮,你設計的彈射原理。彈藥輕,後坐力小,射程比傳統火炮遠約百步。”
“厲害,其實我的設計稿並不精細,隻是個設想,沒想到你們真的做出來了。”張遠傑的手輕輕觸碰著霰弩那引以為傲的鐵弧。
“還有不少改裝呢,剛才的火焰雲你也看到了。後麵你慢慢檢驗。”李千葉笑道。
“你真的花了不少心血。”張遠傑看著眼前這個得力助手,他平時話不多,但辦事極穩。當時滿者伯夷進攻南渤裏基地,大家都說先撤退,而他義無反顧的跟著張遠傑死守,說是要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李千葉說道:“還有一事。這次的任務,神機舫頗為重視,他們接到了南海線報,說藥物的源頭在南麵。他們不久也會派出力量前去調查,會先去泉州聯絡‘三佛齊舊部’,協調後續行動。”
“三佛齊舊部?他們能聽神機舫的?”
李千葉靠向張遠傑耳邊,聲音壓著:“神機舫去,不知道好不好使。但如果是你親自去——應該好使。”
張遠傑看著他淺淺的笑意,沒有說話。
一個身影從艉樓那邊走過來。齊耳短發被海風吹得微微揚起,額鏈上的藍寶石一閃一閃的。吳閔蘭走到張遠傑麵前站定,她失去了父親和哥哥,背著血海深仇。
“請讓我跟你們一起。”她把獵弓橫在胸前,“等查清這股藥的來曆,我會親手替家人討回這筆血債。”
張遠傑看著她肩後箭壺裏僅剩的兩支箭,和腰間那把血跡未擦的匕首。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她說。
“讓千葉給你箭矢,把刀子擦幹淨。”
吳閔蘭把弓收回肩後,沒有說謝,隻是抱拳行禮。
汪東臨從甲板那頭走過來:“錦衣衛沒有出海的指示。我該回去複命了。望一路順風——其實挺想跟著張先生的,看看這個世界的樣子。”
他向張遠傑拱手告別,下了接駁舟。
“後會有期,汪哥。”
浮光遠號升起滿帆。張遠傑下令起航。
曹興穩穩地把著舵輪,眼神專注得像是盯著一幅海圖。千葉在他旁邊校準羅盤。十二名水兵在甲板上各自操持,纜繩、帆索、霰弩的保養,每一項都做得一絲不苟。吳閔蘭獨自站在艉樓欄杆旁邊,看著碎金島的海岸線越來越遠,越縮越小,最後化成一抹淡青色的墨跡。
張遠傑站在船頭,手扶著船舷。海風把他敞懷馬甲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船頭劈開的浪花濺上他的靴麵。這艘船,從南印度洋到蘇門答臘,從翠蘭嶼到燃燒海,從漂浮島到龍渢,最後被回收、被改造、被重新命名——現在它又回到了他腳下。就像他的一個影子,不管他走多遠、拐多少彎,隻要回頭,它就在那裏。
浮光遠號船頭朝南,劈開東海灰藍色的海水,像一隻加速遊弋的大魚,往呂宋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