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灘上,喊殺聲和浪濤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聲是刀撞在骨頭上,哪一聲是浪砸在礁石上。劉思隆帶著十幾個精兵從碎石灘正麵壓上去,倭寇也從舢板上跳下來,兩撥人在齊膝深的海水裏撞在一起。
這波倭寇和上批不一樣。首先是渾身的裝具,都是東瀛特有的海戰輕甲,有的甚至還是軍用製式的,其次,他們的眼睛裏沒有那種放大的、空白的亢奮,隻有專注——常年打仗的人才有的那種專注。刀法有章法,進退有節奏,前麵的衝上來拚刀,後麵的舉著盾牌往兩邊包抄,再後麵的端著長矛從盾牌縫隙裏往外捅。有人在用東瀛話喊口令。
劉思隆一刀架住迎麵劈來的彎刀,把對方推回去,順勢一腳踹在盾牌上,把那麵盾連人一起踹翻,回頭朝身後的士兵吼了一嗓子:“穩住!這群兔崽子沒吃藥!就是些小癟三!”他嘴上罵得凶,心裏卻清楚得很——這批倭寇雖然沒發瘋,但並不好對付。
衛兵們被壓得步步後退,從齊膝的海水退到了碎石灘上,又從碎石灘退到了礁石邊緣。兩個人倒下了,一個被彎刀削去了半邊耳朵,另一個被長矛刺穿了大腿,被人拖到礁石後麵,血從傷口往外湧。
吳閔蘭站在礁石頂上,弓弦在她手裏幾乎沒有停過。一支箭釘進一個正要從側翼摸過來的倭寇眉心,那人往前衝了兩步,撲倒在碎石灘上。又一支箭在對方舉盾的瞬間擦著盾沿射入咽喉,那人雙手捂住脖子,血從指縫裏噴出來。第三支箭射在了一個正要往礁石後麵繞的倭寇腳背上,那人慘叫一聲彎下腰,被守在礁石旁邊的周滿倉一刀砍翻。
一個倭寇趁她取箭的空隙從側麵攀上了礁石,彎刀朝她小腿掃過來。她弓都沒放下,左手反握匕首從腰間拔出,刀刃朝外往下一格,鐺地一聲把彎刀蕩開,右手的弓背順勢反手砸在那人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從礁石上滾下去。
劉思隆的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傷口從手腕一直拉到肘彎,血順著手背往下淌,把刀柄浸得滑膩膩的。他靠著礁石喘了幾口氣,抬頭往海麵上看了一眼——又有兩艘舢板在往岸上劃。每艘舢板上擠著十幾個倭寇,劃槳的節奏整齊劃一,船頭劈開的浪花白得像刀鋒。
“再這麼打下去,我們全得死在這兒。”周滿倉蹲在他旁邊,臉上濺滿了不知誰的血,“千戶,你先退!我和弟兄們頂一陣!”
“往哪退?”劉思隆咬著牙,“這破島連條後路都沒有,礁石後麵就是海!”
此刻,在碎石灘右側一條隱蔽水道裏,三艘小船正貼著礁石的陰影飛快地劃過來。船頭上站著的人一律在胸前掛著一方白布,白布上用靛青染料畫著一條盤成圓環的龍——白龍幫。為首的是個光頭,三十多歲,頭頂被太陽曬得發亮。他把手銃從腰間拔出來,朝天放了一銃。
三艘小船一字排開,從倭寇側後方的礁石縫隙裏直插出來。光頭抬手又是一銃,一個正舉著盾牌往岸上壓的倭寇小頭目被擊中後背,整個人往前一撲。緊接著,船上的白龍幫幫眾齊刷刷擲出一排標槍,標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釘進倭寇的盾牆裏,慘叫聲從那邊傳過來。
“殺!”光頭的嗓門極大。
這支援兵來得太突然。倭寇的側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盾牆一亂,正麵的劉思隆和周滿倉立刻趁機反壓上去。兩麵夾擊之下,倭寇開始收縮。光頭衝在最前麵,揮刀跟一個盾牌手拚了一刀,刀刃磕在盾沿上火星四濺,他連退了三四步才勉強站穩,朝身邊吐了口唾沫,罵了一聲。
吳閔蘭從礁石上跳下來,落在光頭旁邊: “中平哥,你們怎麼會到這裏?”
“那霸港的事我們聽說了,寧波也鬧上了。”被叫做中平的男人說道:“琉球、浙江——這些地方的白龍幫兄弟,這些年跟官兵打打停停,但從不幹這種齷齪事。老子不能讓這盆屎扣在白龍幫頭上!”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吳閔蘭肩後箭壺裏僅剩的三支箭,又看了一眼礁石上那幾個渾身是傷的寧波衛殘兵:“今天咱不和大明清算,就拿這批倭人祭海!”
可戰況忽然變了。一聲低沉的悶響從遠處的指揮倭船上傳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炮彈落進碎石灘前方的淺水裏,炸開的水柱有桅杆那麼高,被炸起的碎石像雹子一樣砸向礁石。然後第三發打得更近,炮彈正中一座礁石的頂部,石屑和彈片一並朝四周潑灑。一隊正在後撤的倭寇來不及躲,被炮彈直接炸飛,殘肢拋上半空又砸進水裏。
倭寇的艦炮開始進行無差別轟擊。碎金島的主島外圍隻有幾層低矮的礁石,船雖進不來,但炮彈可以。
“躲!”劉思隆扯著嗓子吼,拉著離自己最近的傷兵往礁石後拖。第二輪炮彈緊跟著落下,這次的落點離礁石更近,一塊臉盆大的碎石從半空砸下來,擦著他的後背落在沙地上,砸出一個齊膝深的坑。衛兵們在彈幕裏四處找掩體,連同那些還沒撤回去的倭寇也四散逃命。
碎石灘上狼藉一片,一個衛兵被彈片擊中腹部,他用手按住外湧的腸子,弓著腰爬向礁石的背陰麵,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尚且或者的衛兵還剩下六個,周滿倉的眉骨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邊臉,蹲在礁石後麵把刀攥得發抖。
劉思隆撐著自己的膝蓋從礁石後麵站起來,看了一眼剩下的兄弟,又看了一眼還在往岸上轟的倭船,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現在任何鼓舞士氣的話都毫無用處——敗局已定。
就在這時候,海麵上出現了一艘船。
不是倭寇的船,也不是大明水軍的。是一艘新式的戰船——三桅四帆,船身修長,姿態優美。船頭撞角上麵的包銅,在日光下閃著幽幽的暗金色。主桅上懸著兩麵硬帆,在日光下泛著淡黃。
船頭的高翹處,幾個白色大字被日光照得發亮——浮光遠號。
“這......這是......”劉思隆站在礁石後麵,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嘴已經咧開了,眼睛瞪得像是看見了鬼。
浮光遠號沒有減速。船頭正對著那艘還在往海灘上傾瀉炮彈的三桅倭船。倭寇的瞭望手發現了它,開始慌慌張張地調轉炮口。來不及了。鑄鐵撞角對著倭船左舷後方直直地撞了進去,楔形尖頭刺穿船殼,裂口一直延伸到水線以下。整艘倭船猛烈震了一下,船身開始側傾。
浮光遠號甲板上一排整齊的弓弩手早已就位。箭雨潑上倭船甲板,把那些慌了神的倭寇釘在船舷上。殘存的倭寇有的往船舷另一側跑,想放下舢板逃生。有的跑向那幾門還沒來得及轉過炮口的艦炮,開始手忙腳亂地調整炮架角度。
此時,浮光遠號的奔火騰雷控製室裏,操作手已就位——正是曾經和張遠傑並肩作戰過的武備員李千葉——也是神機舫南渤裏基地 的幸存者。
他站在三根並排的控製杆前麵,雙手握住中間那根塗成紅色的金屬杆。他把杆推到底,再往左一卡。壓縮氣體瞬間釋放,推著猛火油往銅合金的噴嘴湧動,船身左側的五寸多寬的圓形腔孔中,噴出一團發散的猛火油,在空氣中迅速擴散成一層黑霧。緊接著,奔火騰雷的引火裝置啟動——一道極細的火星沿著銅管傳至噴嘴,黑霧瞬間化作一片熾烈的火雲。
火雲覆蓋了倭船的整個甲板,舷窗被火焰洞穿,甲板上傳來淒厲的慘叫聲。剛才還在調整炮口的那幾個倭寇被火焰吞沒,艦炮的炮身被燒得通紅,直至炸膛。船帆變成了燃燒的布片,桅杆在火焰中發出嘎嘎的斷裂聲。
張遠傑站在碎石灘上,透過火光和硝煙望著那艘船。他的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浮光六號——也不完全一樣。”劉思隆站在礁石上喊,“這他鳥的是新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