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嬤嬤一把揪住蘇蘊的發髻,將她從桌邊拖開。
頭皮被扯得生疼,蘇蘊踉蹌兩步,膝蓋撞在石凳角上。
“跪著。”
嬤嬤鬆開手,一腳踹在她膝彎。
蘇蘊跪下去。青磚的寒氣隔著衣料滲上來,左膝舊傷跟著悶痛。
她沒出聲,抬頭看院中的內廷經辦。
那人坐在石凳上翻冊子,麵白無須,指甲修得幹淨。
“路引缺印,明日補錄。”
經辦翻過一頁。
“戶籍文書一並呈驗。女童茵兒,登記驗身。”
“公公。”
蘇蘊道。
“法會名錄核驗,文書先行。路引缺印在待核冊內,戶籍文書未遞全。名錄補錄不能替代內廷血脈複核。”
經辦抬眼看她。
“誰教你的?”
“宮規第十三條。”
經辦合上冊子,走到她麵前,俯視著她。靴尖沾著別院門口的泥。
“你一個掖庭待核的賤婦,跟我背宮規?”
他一腳踩在她肩頭。蘇蘊身子一歪,單手撐地才沒倒下。
靴底碾了碾鎖骨,她疼得後背繃緊,牙關咬住。
“德妃娘娘督辦的事,你也配拿宮規來擋?”
“配不配,看文書。”
蘇蘊肩膀被他踩得發麻,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公公若私驗,煩請寫下手令。日後追責,公公手令便是憑據。”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苗青跨過門檻,手裏捏著卷文書,身後跟著內察院小宮女。
她掃了一眼經辦踩在蘇蘊肩上的靴子。
經辦收回腳,退了一步。
“內察院錄檔規矩,同案未結,驗身需經錄檔女史並案。”
苗青展開文書。
“蘇蘊所請並案記錄,內察院收訖。驗身抗辯與藥渣摻混疑點合並一條。公公要驗,先給私驗依據。”
經辦臉色沉下來。
“苗女史,你管得寬。”
“我管錄檔。”
苗青將文書遞到他麵前。
“公公不出依據,今日這驗身,內察院不認。將來追案卷,缺的是公公的簽押。”
經辦盯著文書看了幾息。他身後的嬤嬤上前一步,經辦抬手止住。
“明日。”
經辦將冊子往袖中一塞。
“明日午時,路引缺印補錄,女童驗身。逾期,名錄除名,欺君論處。”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蘇蘊一眼。
“你那個病秧子,移出去隔離,三天都撐不過。驗也是驗,不驗也是驗。你自己想清楚。”
嬤嬤經過蘇蘊身邊,伸手擰住她耳朵狠狠轉了半圈。
耳根一陣劇痛,溫熱的血順著耳垂淌下來。
“賤婦。”
嬤嬤鬆手,朝她啐了一口唾沫。
“給臉不要臉。”
一行人走了。院門合上,苗青站在原地看蘇蘊。
左頰有昨日留下的指痕,耳根淌血,肩上印著青紫的靴底印。
“你方才的話,我記下了。”
苗青道。
“私驗無據,並案待查。但這話隻能壓一日。明日午時,內廷來人若帶了德妃手令,我攔不住。”
“我知道。”
蘇蘊撐著石凳站起來,左膝打顫。
苗青看了她片刻,在冊上又添一行,轉身走了。
午後周順來送炭。筐擱在門檻外,他蹲身擺正,從袖中滑出紙包,極薄。
他壓著嗓子開口,聲音比往日更低。
“內廷複核那邊,小的打聽到一件事。禦前三品以上才能調內廷複核檔。但太後宮裏的舊檔房還留著一線。要有正式憑據才能遞進去。”
他頓了頓。
“商先生讓小的帶話,蘇娘子若手裏有能壓住私驗的文書或憑據,可以遞。沒有,就再等等。”
蘇蘊接過紙包。
“替我謝他。”
周順沒再多說,起身走了。
傍晚阿杏來送熱水。
銅壺擱在門口,她從圍裙兜裏摸出一小團灰布塞進蘇蘊手心。
走時低低道。
“小菱說,經辦回去後去了德妃宮。明日來的人,帶了內廷司的封條。”
阿杏走後,蘇蘊在燈下展開灰布。
炭灰寫著:明日午時,內廷司封條,移女隔離備。
她把灰布投進炭盆。火舌舔過布邊,灰燼卷上來。
茵兒燒得昏沉,小臉通紅,嘴唇幹裂起皮。
蘇蘊用濕布擦了擦她額頭,把紙包裏的藥末分出指甲大一點。
混入溫水。一匙一匙喂。咽到第三匙,茵兒咳了幾聲,胸口起伏得厲害。
熱沒退。
蘇蘊將剩餘藥末分藏枕下與行囊,又從枕下摸出魚鰾血囊。
蠟壁被體溫焐軟,握在掌心裏。她攥了片刻,塞回去。
明日午時,路引缺印補錄,驗身登記。
內廷司封條一到,茵兒就要移出去隔離。德妃手令若到,苗青攔不住。
並案記錄隻能壓一夜,周順遞來的舊檔房一線,也要正式憑據。
她手裏沒有正式憑據。
父方憑據不在,舊仆暗線在宮外,商九思隻能送藥。
苗青的並案記錄一份入內察院檔,可謄抄呈內廷複核。
藥渣摻混的疑點、驗身抗辯都在案。
若明日內廷來人堅持私驗,她就得讓苗青當場出具並案記錄。
把私驗拖進複核程序。
時間不夠。她得另找一條路。
蘇蘊走到灶間,從封存陶罐旁取出那片竹簽,挑出上次勘驗時剝離的杏仁碎粒。
她看了許久,將竹簽放回,封好陶罐。第一次反殺的機會在程序。
她重新摸出魚鰾血囊,檢查一遍蠟壁。若是拖不住,驗身之時可用。
假驗身,真拖延。拖過內廷複核日,就有轉圜。
茵兒在榻上又咳了幾聲,蘇蘊將血囊塞回去,回到榻邊。
窗外銅牌聲響起。一下,又一下。
明日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