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未亮,門被踹開。木閂斷成兩截,砸在青磚上彈了一下。
嬤嬤衝進來,揪住蘇蘊頭發,把她從榻邊拖到院中。頭皮像被揭下一層。
蘇蘊膝彎挨了一腳,跪在凍硬的泥地上,左膝舊傷一抽,疼得彎下腰。
“賤婦。”
嬤嬤反手一耳光,掌風帶過耳根,嘴角立刻滲血。
又是一腳踹在腰側,蘇蘊身子歪倒,撐住地麵才沒撲下去。
嬤嬤蹲下,揪住她耳朵擰了半圈,指縫夾著泥往她嘴裏一塞。
“卯時了。你那病秧子還在燒,今日正好一起清。”
內廷經辦站在簷下,手捧冊子。
身後小太監提銅匣,匣麵內廷司印在火把光裏泛冷。
“名錄核驗今日截止。”
經辦翻冊子。
“路引缺印、戶籍文書、女童驗身,三樣一次辦清。逾期,欺君論處,女童沒入內廷。”
蘇蘊撐著地麵抬頭,嘴角血沫黏著沙土。
“內察院並案記錄已收訖。驗身抗辯與藥渣摻混疑點同案未清,私驗越權,汙了同案證據,內廷複核不認。”
“你拿內察院壓我?”
經辦走近,靴尖挑起她下巴。
“一個掖庭待核的賤婦,背了幾條宮規,真當自己有靠山?”
嬤嬤從背後扇來一耳光,蘇蘊耳邊嗡響,嘴裏血腥味漫開。
“撒泡尿照照自己。”
嬤嬤啐了一口。
“你那病秧子判了傳疫,即刻移出去。先驗血脈,再送隔院,母女分開,這輩子甭想再見。”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苗青跨進來,手裏一卷文書,身後跟著內察院小宮女。
她掃了一眼蘇蘊臉上的血和膝下泥,翻開文書。
“內察院並案記錄上呈。驗身抗辯與藥渣摻混疑點合並一條,錄檔在案。”
苗青將文書遞向經辦。
“內察院名義:待文書與證據次序厘清前,暫緩當場驗身。公公要驗,先出私驗依據。”
經辦臉色沉下來,沒接文書。
“苗女史,德妃娘娘督辦的差事,你一個錄檔女史擋得住?”
“我依錄檔規矩辦事。”
苗青將文書擱在石桌上。
“公公若要越過內察院並案程序強驗,煩請寫下手令。日後追案卷,缺的是公公簽押。”
經辦盯著文書,又看蘇蘊。小太監在他耳邊低語一句。
經辦將冊子一合,退回簷下。
“暫緩到午時。”
他冷冷道。
“午時前拿不出私驗依據,內察院也護不住你。”
嬤嬤經過蘇蘊身邊,鞋底碾上她手指。
骨節一陣鈍痛,蘇蘊抽手,嬤嬤一腳踢在她肩頭,將她踹翻在泥地裏。
“午時見。”
耳根淌下溫熱的血。一行人走了。
苗青站在院中,看蘇蘊爬起來。膝蓋滲血,指節紅腫,左頰腫起指痕。
“你方才的話,我記了。”
苗青道。
“內察院暫緩隻到午時。德妃若換手令,我攔不住。”
“我知道。”
苗青看了她片刻,在冊上又添一行。走到門檻停住。
“內廷經辦親自催驗,少見。”
她沒回頭。
“你護得了這一回,下回未必。”
蘇蘊沒接話。苗青走了。
午後周順送炭。筐擱在門檻外,他蹲身擺正,從袖中滑出紙包,極薄。
聲音壓得極低。
“商先生帶話。內廷複核裏有一線,當年掖庭舊檔,存過父方憑據的底子。要有正式文書或父方信物,才有人敢翻。”
蘇蘊接過紙包。
“還有。”
周順聲音更緊。
“德妃宮移女文書已備,單獨驗身名錄也填了。茵兒若判傳疫,今日就移。”
周順沒多留,起身走了。
傍晚阿杏送熱水。
銅壺擱在門口,她從圍裙兜裏摸出一小團灰布塞進蘇蘊手心,低聲道。
“小菱說,移女令和德妃催內廷複核是一路的。她那邊再探不到了。”
阿杏走後,蘇蘊在燈下展開灰布。炭灰寫著:移女令已下,名錄備。
她把灰布投進炭盆,火舌卷過布邊。
茵兒燒得昏沉,小臉通紅,嘴唇幹裂起皮。
蘇蘊用濕布擦她額頭,把紙包藥末分出指甲大一點混溫水喂。
咽到第三匙,茵兒咳喘稍緩,熱沒退。
蘇蘊從枕下摸出魚鰾血囊。蠟壁被體溫焐軟,握在掌心。
她攥了片刻,塞回袖中。
午時前內廷經辦定會再來。移女令已備,單獨驗身名錄已填。
苗青的內察院暫緩隻到午時,德妃若換手令,攔不住。
周順遞來的舊檔路徑要正式文書或父方信物,她手裏沒有。
蘇蘊走到灶間,從封存陶罐旁取出竹簽,挑出上次勘驗剝離的杏仁碎粒。
放在燈下看。又取藥渣封存文書就著炭火看了一遍。
上麵寫著:驗身抗辯與藥渣摻混疑點並案,暫緩私驗。
內廷經辦午時若強驗,就是越權。越權會在手令上留痕。她要經辦留痕。
蘇蘊將竹簽放回,封好陶罐。回到榻邊給茵兒掖好被角。
窗外銅牌聲未起,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冷宮方向腐木的氣味。
內廷經辦留最後半日。移女令與單獨驗身名錄俱備。茵兒病勢告急。
舊婚暗雷逼近核驗。
蘇蘊攥住魚鰾血囊,又看了一遍藥渣封存文書。
第一次反殺全盤就位,隻等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