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被踹開時,蘇蘊正給茵兒換額上的濕布。
兩個嬤嬤先進來,一左一右堵住門口。
後麵跟著個青袍內廷經辦,手捧冊子,麵白無須。
他身後小太監提一隻銅匣,匣麵刻著內廷司印。
“掖庭西北別院,待核婦人蘇蘊,並女茵兒。”
經辦翻開冊子。
“靈曜寺法會名錄補錄,今日勘驗戶籍,登記驗身。”
蘇蘊把濕布擱在盆沿。
左邊嬤嬤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她胳膊往地上按。
蘇蘊膝蓋磕在青磚上,左膝舊傷一陣悶痛。
“跪著回話。”
經辦沒看她,翻過一頁。
“路引缺印,待核文書有記。戶籍來路不明,隨行女童生父不詳。法會名錄核驗在即,今日一並驗了。”
嬤嬤從銅匣取出一卷白布,抖開。
白布一尺寬,印著內廷司驗身格式,從發式到足底逐項勾畫。
“褪衣。”
蘇蘊沒動。嬤嬤一巴掌扇過來,指風掠過耳側落在左頰,嘴角沁出血絲。
“聾了?”
蘇蘊舌尖舔到血味,抬頭看經辦。
“法會名錄核驗,依宮規應先核文書,後驗身。路引缺印已在待核文書內,戶籍文書尚未呈遞,驗身無據。”
經辦抬眼看她。
“你倒懂規矩。誰教你的?”
“宮規第十三條。”
蘇蘊聲音平。
“名錄核驗以文書為主,驗身為輔。內廷血脈複核已押後待命,法會經辦無權越權私驗。”
嬤嬤又要動手,經辦抬手止住。他走近兩步,低頭看她。
“血脈複核押後,誰押後的?”
“內察院錄檔女史苗青,有文書在冊。”
蘇蘊道。
“別院藥渣同案封存,勘驗未結。內廷複核未定日,名錄核驗不能替代血脈複核。”
經辦眯了眯眼。他認得苗青的名字。
“苗女史管的案子,我管不著。”
他把冊子遞給小太監。
“法會名錄核驗是太後旨意,德妃娘娘督辦。你拿內察院壓我?”
蘇蘊撐著青磚站起來,左膝打顫。
“我不壓公公。名錄核驗,文書先行。今日越序驗身,驗出的結果內廷複核不認,公公冊子上多一筆違序,將來追責,落的是公公的名字。”
經辦臉色微變。他朝嬤嬤抬了抬下巴。嬤嬤會意,轉身朝榻邊走去。
茵兒正昏睡。
嬤嬤伸手拽住被角往下一扯,茵兒驚醒,咳了幾聲,小臉漲得通紅。
“娘......”
嬤嬤揪住茵兒胳膊,將她從被窩裏拖出來。
茵兒赤腳站在青磚上,冷得打顫,咳喘更重。
蘇蘊往前一步,被另一個嬤嬤從背後掐住後頸,按在原地。
“住手。”
門口傳來聲音。苗青立在門檻外,手捧冊子,身後跟著內察院小宮女。
嬤嬤鬆開茵兒。茵兒跌坐在地,咳得蜷成一團。
苗青走進來,看蘇蘊一眼,又看經辦。
“同案封存在此,勘驗未結。”
她翻開冊子。
“蘇蘊及女茵兒暫列同案待質。名錄核驗期間,驗身需先經同案勘驗,再行文書核驗。次序不可越。”
經辦臉色沉下來。
“苗女史,法會核驗太後有旨,德妃娘娘督辦。你拿同案壓我?”
“我不壓你。”
苗青把冊子遞過去。
“同案文書在此,白紙黑字,內察院印。公公若越序驗身,將來追案卷,缺的是公公的簽押。”
經辦盯著冊子看了幾息。
小太監低聲說了句什麼,經辦把冊子收進袖中,朝嬤嬤一揮手。
“今日不驗。”
他盯著蘇蘊。
“路引缺印、藥渣來源、女童生父,三樣,核驗前想清楚。法會名錄欽定,德妃娘娘督辦。你拖得了一日,拖不了十五日。”
他走到門口停住。
“小姑娘燒成那樣,撐得到核驗那天嗎?”
一行人走了。嬤嬤經過蘇蘊身邊時故意用肩一撞,將她撞得退了兩步。
後腰磕在桌角上。
院門合上。苗青沒走,翻開冊子,在藥渣摻混疑點之後又寫了一行。
“你應對宮規的措辭,我記上了。驗身抗辯,與藥渣摻混疑點並案。”
她合上冊子。
“你懂藥,懂宮規,懂次序。這些本不該出現在一個掖庭待核的隱姓婦人身上。記下的越多,將來自證越難。”
蘇蘊靠著桌沿站住。苗青看了茵兒一眼,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午後周順來送炭。
筐裏炭比前日更少,他擱下筐,蹲身擺正,從袖中滑出紙包。
“商那邊換的藥。”
他壓著嗓子。
“內廷來了人,值房那邊翻了天。法會名錄核驗提前到初三,德妃宮催的,上頭還有太後的人。”
蘇蘊接過紙包,極薄。
“小的還聽說,”周順聲音更低。
“內廷有人正借名錄清掃待核之人,把身世不明的、路引不合的、有子女隨行的,一並清出去。核驗可能提前到法會之前,也就這三五日。”
周順咳了兩聲,起身走了。蘇蘊拆開紙包,藥材比上回更少。
她分出指甲大一點喂茵兒,咳喘稍緩,熱沒退。茵兒攥住她袖口。
“娘,他們打你了。”
“沒有。”
“你臉腫了。”
蘇蘊把手塞回被窩。
傍晚阿杏來送熱水,銅壺擱在門口,彎腰提壺時從圍裙兜裏摸出一小團灰布塞進她手心。
走時低聲道。
“小菱說,名錄核驗是德妃宮和內廷司一起辦的,走的是中宮的名頭。”
阿杏走後,蘇蘊在燈下展開灰布,炭灰寫著:名錄核驗,內廷二十人。
法會前清待核。
她把灰布投進炭盆,火舌卷過布邊。
蘇蘊坐在榻邊,將這幾日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藥渣局被壓,炭房被封,小何被問話,接著內廷經辦帶嬤嬤上門驗身。
劉全沒這能耐,冷宮管事親信也沒這能耐。
驗身背後站著德妃宮和內廷司。
藥渣摻混非親信一人膽量,法會名錄核驗也非掖庭能辦。
核驗提前,內廷有人要借法會清掃待核之人。
她手裏隻有半月藥量,一個熱勢不退的女兒,一份藥渣同案封存文書。
路引缺印待核,苗青記檔未成盟友,周順不敢明幫,商九思暗線極少量。
蘇蘊從枕下摸出藥渣封存文書,就著炭火的光又看了一遍。
上麵寫著:藥渣摻混疑點與辨藥措辭並案,驗身需先經同案勘驗。
藥渣摻混。內廷來人越序驗身。兩者都是程序上的漏洞。
蘇蘊將文書折好塞回枕下,摸出魚鰾血囊,蠟壁被體溫焐軟。
攥了片刻,塞回去。
她走到灶間,從封存的陶罐旁取出一小片竹簽,挑出上次勘驗時剝離的杏仁碎粒。
放在燈下看了許久。
杏仁碎粒大小不一,與藥渣中自然沉澱的質地不同。
苗青記了摻混疑點,卻沒有細究杏仁來源。
如果名錄核驗時可以調閱同案勘驗記錄,就能以藥渣摻混未結為由。
把驗身再次押後。
蘇蘊將竹簽放回原處,封好陶罐。院外,值房方向傳來銅牌聲。
一下,又一下。
她回到榻邊,茵兒翻了個身,呼吸短促。
蘇蘊把最後一點藥末混入溫水,一匙一匙喂進去。
咽到第二匙,咳喘輕了些。
核驗可能提前到三日之後,驗身婆子備在德妃宮,苗青的冊子上又多了她的宮規措辭。
她需要從周順那條線找到內廷接應的門路。
商九思暗線隻能送藥,壓不住內廷經辦和德妃宮催逼。
父方憑據不在手裏,正式文書沒有門路。
宮規次序是現成的憑據,藥渣摻混是現成的疑點。
蘇蘊握著茵兒的手,把下一次應對的次序在心裏過了一遍。
法會名錄核驗,文書先行。同案勘驗未結,驗身押後。
藥渣摻混疑點未清,核驗程序有汙。
這三條拖到內廷複核,就有喘息之機。
窗外銅牌聲停了。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冷宮方向腐木的氣味。
蘇蘊攥緊茵兒滾燙的手指,沒有鬆開。
第一次反殺的布局,要在核驗之前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