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炭火燒得穩了些,普通幹炭,火力溫吞,煙也少。
蘇蘊把藥罐架上,添兩碗水,隻抓了一小撮藥材。
藥包已經見底,暗線送來的緩解藥材分成三份,兩份壓在枕下。
茵兒咳嗽輕了些,熱沒退。小臉燒得通紅,嘴唇起了幹皮。
院門外腳步聲不止一個。
劉全踹開門,身後跟兩個粗壯婆子。
他手裏捏著一張紙,臉色比炭房被封那天更陰沉,一進門就朝蘇蘊走來。
“跪下。”
蘇蘊沒動。
劉全揪住她後領,把人提起來往地上一摜。
她膝蓋磕在青磚上,左膝一陣悶痛,像骨頭裂開。
劉全彎腰,一巴掌扇下來,落在左頰。指痕立現,嘴角破了皮。
“我問你,藥渣的事。”
蘇蘊抬頭。舌尖嘗到血腥味。
“別院藥渣,同案的毒末、私藥來源,沒清。”
劉全蹲下來,把紙拍在她麵前。
“內廷複核前,你自己寫清楚。藥膏哪來的。你那丫頭,戶籍哪來的。她親爹是誰。”
蘇蘊看著那張紙。供狀的格式,字跡歪斜。
“寫不出來,那就驗身。”
劉全湊近,酒氣噴在她臉上。
“你那個病秧子,驗身婆子一驗,什麼來路都清楚了。到時候奪了丫頭送出去,你就在掖庭等死。”
蘇蘊撐著地麵站起來,左膝打顫。
“藥渣同案,需內察院文書。”
她聲音平。
“私藥案在苗女史冊上,封存比驗要走同案流程,不能由你私下問供。宮規第十五條,同案封存,雙人簽押,錄檔比驗。你手裏這張紙,無案卷號,無錄檔女史簽押。”
劉全瞪著她,胸口起伏。
“你少拿宮規壓我。”
“我不壓你。”
蘇蘊抹了一下嘴角的血。
“我提醒你。藥渣歸同案。私藥案若由你私設供狀,內廷複核時追案卷,缺的是你的簽押。”
劉全盯著她看了幾息。身後婆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他把紙攥成一團,站起來。
“行。苗女史封了炭房,藥渣也給你封。”
他往院門口退。
“但別以為完了。你那丫頭片子撐不過下月初三。你等著。”
走到門口,他回頭啐了一口。門合上。
蘇蘊靠著桌沿站住,左膝疼得站不直。
等膝蓋能撐住,才拐到榻邊,摸了摸茵兒額頭。
滾燙。
午後,阿杏提桶來灑掃。
低著頭從蘇蘊身邊過,將一小片灰布塞進她袖口。
阿杏走後,蘇蘊展開灰布,上麵炭灰寫著幾個字:藥渣留樣。
管事取走一包。
她把灰布投進炭盆。
傍晚周順來送炭。筐裏是普通幹炭。他把筐擱在門檻外,壓著嗓子。
“藥渣的事,劉全昨夜找了兩個婆子,把別院倒掉的藥渣偷收了一包。今早送到苗女史那裏,說查出同案毒末。苗女史沒接。”
周順咳了兩聲。
“風聲放出去了,說別院的人用毒藥害人,反咬炭房。”
“苗女史沒接?”
“沒接。但她把藥渣留樣記了一筆。”
周順從袖裏滑出小紙包。
“商那邊換的藥。”
轉身就走。
蘇蘊拆開紙包。極少的替換藥引和緩解藥材,比前幾回更少。
入夜,她分出指甲大一點混入茵兒藥中。茵兒咽下去,咳喘慢慢緩了。
熱勢沒退,額頭仍舊滾燙。剩餘藥材分藏枕下與行囊。
次日天亮,苗青來別院。手裏捧著冊子和一隻木匣。
院中阿杏小菱隔離灑掃,一人持帚一人提桶,頭也不敢抬。
苗青先查藥渣餘量,從小瓷碗中取出一撮昨日藥渣殘漬,放在鼻端聞。
“這藥渣裏,柴胡、黃芩、茯苓,都是清熱解毒的常方。與同案毒末無幹。”
蘇蘊站在門邊。
“既與毒末無幹,請苗女史同案封存、錄檔比驗。”
她說。
“劉全取走的藥渣留樣,無案卷號,無雙人簽押。若複核追案,缺的是內察院文書。”
苗青提筆在冊上寫了幾行。抬眼看了看蘇蘊左頰的指痕。
“你臉上的傷,誰打的?”
“自己摔的。”
苗青沒追問,翻過一頁。
“茵兒隔離,劉全要按病女例辦。你若要延後,需有醫證。”
她頓了頓。
“法會名錄核驗提前,宮中傳染病可作暫緩之據。但要錄檔比驗。”
蘇蘊從袖中取出一方舊帕,上麵以宮規措辭記著茵兒病勢,寫明咳喘。
熱勢、所用湯藥。
“茵兒病勢與藥方在此。柴胡、黃芩、茯苓,與藥渣同方。若隔離病女,恐生疫病。法會名錄核驗前,請延後隔離,同案封存藥渣,錄檔比驗。”
苗青接過舊帕看了一遍,又看她一眼。
“你寫的藥方,我記下了。”
她合上冊子。
“藥渣同案封存、錄檔比驗,我回內察院遞文書。隔離延後,需等文書批。”
走到院門口,停住。
“你懂藥,會寫方,會引宮規。”
聲音不高。
“這些我都會記進檔裏。”
苗青走後,蘇蘊坐回榻邊,將茵兒滾燙的小手握在掌心。
茵兒的手指蜷了蜷。
午後周順又來送炭。筐裏換了新炭。
他擱下筐,從袖中滑出一張窄紙條,壓著嗓子。
“內廷複核定在下月初三,法會名錄核驗提前三日。德妃宮那邊傳話,驗身婆子已經備好了。”
蘇蘊接過紙條。周順咳了幾聲,快步走了。
她展開紙條。上麵寫著:法會名錄核驗提前,內廷複核前,驗身婆子已備。
末尾一行小字:商說,藥隻夠半月。
蘇蘊將紙條折好,放進炭盆。火舌卷過紙邊,灰燼打著旋兒升上來。
茵兒在榻上翻了個身,呼吸短促。
蘇蘊把最後一小撮緩解藥末混入溫水,一匙一匙喂進去。
咽到第三匙,咳喘輕了些。
窗外,值房方向傳來銅牌聲,一下,一下。法會名錄核驗的鐘聲。
蘇蘊握著茵兒的手,沒有鬆開。
藥渣的局暫退了,劉全沒再進門,苗青接了文書。
可苗青記下了她的藥方。德妃的人備好了驗身婆子。
法會名錄核驗提前。
下月初三內廷複核,驗身、偽孕、舊婚身世,全壓在同一日。
她手裏隻剩半月藥量,一份藥渣同案封存的文書,和一個病勢不退的女兒。
蘇蘊低頭看茵兒燒紅的小臉。茵兒的手指動了動,攥住她一根指頭。
熱意從掌心滲進來,像一塊燒透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