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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封炭

蘇蘊把改寫的辨驗記錄折成窄條,塞進炭房外石階縫裏。

濕炭混入他宮份例的線索,昨日已由周順遞到內察院小宮女手中。

她沒有等。

天亮前半個時辰,巷道裏響起鑰匙聲,比平日急促。

蘇蘊從榻上坐起,沒有點燈。腳步聲往炭房方向去了。

她披衣到門口,隔著門縫看。

劉全帶著兩個婆子,還有那個黑瘦太監。

他手裏捏著一遝新封條,婆子端著空筐,太監肩上扛著一根鐵撬。

他們要撬炭房的鎖。

“舊炭有異,奉管事命取留樣複驗。”

劉全壓低聲音對婆子說。

“動作快些,天亮前換完封條,誰也不知道。”

婆子把筐擱在炭房門口。劉全剛把鐵撬插進鎖扣,巷口有人提燈而來。

苗青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宮女。

手裏捧著冊子和一隻木匣。

小宮女是內察院打雜的,蘇蘊認得她腰間的灰色絛帶。

劉全手一僵。苗青提燈照了照鐵撬,又照了照他手裏的新封條。

舊封條還貼在門上,邊角已經被人揭起。

“取留樣需內察院文書。”

苗青把燈往前遞了遞。

“你手裏這是什麼?”

“管事吩咐,例行查驗。”

劉全將鐵撬抽出來,往身後藏了藏。

“炭房加鎖後濕炭仍有外流,管事怕有人做手腳。”

“濕炭外流的線索,昨日已遞到內察院。”

苗青翻開冊子。

“你此刻來撬封條,是想把誰做的手腳先取走?”

劉全麵皮抽動了一下。

小宮女上前半步,從袖中抽出一張窄紙條遞給苗青。

苗青掃了一眼,抬眼看向劉全。

“舊炭未全封,濕炭混入他宮份例,出自你手。炭房加鎖也在你手。你若取走留樣,這案子再翻,誰說得清?”

劉全把鐵撬往地上一頓。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他身後兩個婆子撩起袖子要上前。

小宮女往後退了一步,手卻按在木匣上。苗青沒動,隻把燈舉高了些。

“內察院正式封存此炭房。新炭全部扣下,換普通炭火。”

她聲音不高。

“你要動手,我這就回內察院遞文書。管事昨夜已被叫去問話,你要不要也去一趟?”

劉全盯著她看了幾息,將鐵撬從地上拔起來,往肩上一扛。

臨轉身,他朝蘇蘊別院方向啐了一口。

“行。苗女史既然要封,那就封。隻是別院的人,你也看緊些。”

他壓低嗓門。

“半夜三更寫什麼黴變受潮,自己心裏有數。”

苗青沒應。

她讓小宮女在炭房門上貼了新封條,取出木匣裏的細鎖換過。

將鑰匙收進懷中。劉全帶人走了,鑰匙串的嘩啦聲在巷道裏漸漸遠了。

天亮後,苗青來別院。

蘇蘊站在門內。

阿杏和小菱在院中隔離灑掃,一人持帚,一人提桶,不敢抬頭。

苗青先查了藥渣和藥材餘量,又從小瓷瓶中取出一小塊藥膏殘漬。

放在鼻端聞了聞。

“藥膏用於凍傷咳血,與炭中藥末來源不符。”

她合上冊子。

“私相授受有違宮中規矩,但不足以坐實偷盜。二人免重罰,改隔離灑掃。你仍不能認贈藥,明白?”

蘇蘊應了一聲。

苗青提筆在冊上寫了幾行,又翻過一頁。

“毒炭、私藥、濕炭流向,正式列為同案。內廷複核前,你不得離開別院半步。”

她合上冊子,轉身走到院門口,又停住,沒有回頭。

“你的辨驗記錄,我附在同案卷宗裏。劉全若再動,證據先落在內察院。”

苗青走後,阿杏提著桶從蘇蘊身邊過。她不敢抬頭,極輕地說了句。

“小菱說,多謝娘子。”

蘇蘊沒應,隻將袖中一小包藥渣塞進阿杏圍裙兜裏。

午後,周順來送炭。筐裏全是普通幹炭,沒有異味,沒有暗黃粉末。

他臉色仍黃,咳得少些了,將炭筐擱在門檻外,又從袖中滑出一個紙包。

“商......那邊換的藥。”

他壓著嗓子。

“劉全被問話後,回炭房罵了半個時辰。他不敢再動封條,但放了話,說等內廷複核下來,懂藥的人頭一個跑不掉。”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你那個黴變記錄寫得再像,也瞞不過驗身婆子的眼睛。”

周順頓了頓,聲音更低。

“德妃宮那邊傳話,內廷複核定在下月初三。靈曜寺法會名錄,提前核驗,聽說冊子已經遞到內廷了。”

蘇蘊接過紙包,周順轉身就走。

她拆開,裏麵是替換藥引和一小撮緩解咳喘的藥材。

她取指甲大一點混入茵兒藥中,其餘分藏枕下夾層和行囊深處。

給茵兒喂過藥,咳喘稍稍緩下來。

小胸脯起伏得平了些,熱勢未退,額頭仍舊滾燙。

蘇蘊拿濕布搭在她額上,自己坐到桌邊。

炭火比前兩日好燒,煙也少。普通幹炭燒起來火力溫吞,至少不夾毒末。

藥材隻剩薄薄一層,晚間份例仍被削,熬到複核那日勉強夠用。

周順的話在她腦中過了一遍。

內廷複核定在下月初三,法會名錄提前核驗。

德妃的人催著定日期,劉全等著複核後翻盤,苗青把毒炭、私藥。

濕炭列成同案,卻仍將她列為疑點。

商九思暗線能送藥,送不了父方憑據。程硯舟停職待罪,救不了近火。

劉全那句話說對了。黴變記錄寫得再像,瞞不過驗身婆子。

她缺父方憑據,缺內廷接應,缺一個能替她在複核時說話的位分。

三樣全無。苗青記檔能壓劉全一時,壓不了複核那道文書。

蘇蘊從枕下摸出魚鰾血囊,握了片刻。蠟壁被體溫焐軟。

她又鬆開,將血囊塞回原處。

毒炭的局暫時解了,劉全退了,德妃的人還在。

下一局來的時候,驗身婆子的手會伸向茵兒。

法會名錄提前核驗,背後是誰在推,她不知道。這一局和毒炭不同。

炭可以驗,藥可以辨,身世驗不了。

路引缺印、父方無憑、舊婚不見玉牒,任何一樁落到內廷文書上。

都是欺君。

蘇蘊看向榻上茵兒燒紅的小臉。

茵兒的手從被角裏伸出來,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找什麼。

蘇蘊走過去,把那隻滾燙的小手握進掌心。

茵兒的手指蜷了蜷,攥住她一根指頭。

窗外,內察院方向傳來鐘聲,一下,兩下。

法會名錄核驗的銅牌聲從巷道盡頭的值房傳來。

蘇蘊閉上眼,將茵兒的手貼在頰邊。

熱意從掌心滲進來,像一塊燒透的炭。她攥得更緊了些。

藥隻剩那麼一點,炭火剛夠燒,複核的日子定了,法會名錄還在核。

商九思還能送幾回藥,周順還能遞幾句信,苗青的冊子上。

她的名字仍列在疑點那一欄。劉全退了一步,德妃沒動。

下一局還沒來,她已聞得到那股味。

比炭末更淡,比藥渣更苦,混在靈曜寺的香火裏,正往這院門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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