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蘊把改寫的辨驗記錄折成窄條,塞進炭房外石階縫裏。
濕炭混入他宮份例的線索,昨日已由周順遞到內察院小宮女手中。
她沒有等。
天亮前半個時辰,巷道裏響起鑰匙聲,比平日急促。
蘇蘊從榻上坐起,沒有點燈。腳步聲往炭房方向去了。
她披衣到門口,隔著門縫看。
劉全帶著兩個婆子,還有那個黑瘦太監。
他手裏捏著一遝新封條,婆子端著空筐,太監肩上扛著一根鐵撬。
他們要撬炭房的鎖。
“舊炭有異,奉管事命取留樣複驗。”
劉全壓低聲音對婆子說。
“動作快些,天亮前換完封條,誰也不知道。”
婆子把筐擱在炭房門口。劉全剛把鐵撬插進鎖扣,巷口有人提燈而來。
苗青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宮女。
手裏捧著冊子和一隻木匣。
小宮女是內察院打雜的,蘇蘊認得她腰間的灰色絛帶。
劉全手一僵。苗青提燈照了照鐵撬,又照了照他手裏的新封條。
舊封條還貼在門上,邊角已經被人揭起。
“取留樣需內察院文書。”
苗青把燈往前遞了遞。
“你手裏這是什麼?”
“管事吩咐,例行查驗。”
劉全將鐵撬抽出來,往身後藏了藏。
“炭房加鎖後濕炭仍有外流,管事怕有人做手腳。”
“濕炭外流的線索,昨日已遞到內察院。”
苗青翻開冊子。
“你此刻來撬封條,是想把誰做的手腳先取走?”
劉全麵皮抽動了一下。
小宮女上前半步,從袖中抽出一張窄紙條遞給苗青。
苗青掃了一眼,抬眼看向劉全。
“舊炭未全封,濕炭混入他宮份例,出自你手。炭房加鎖也在你手。你若取走留樣,這案子再翻,誰說得清?”
劉全把鐵撬往地上一頓。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他身後兩個婆子撩起袖子要上前。
小宮女往後退了一步,手卻按在木匣上。苗青沒動,隻把燈舉高了些。
“內察院正式封存此炭房。新炭全部扣下,換普通炭火。”
她聲音不高。
“你要動手,我這就回內察院遞文書。管事昨夜已被叫去問話,你要不要也去一趟?”
劉全盯著她看了幾息,將鐵撬從地上拔起來,往肩上一扛。
臨轉身,他朝蘇蘊別院方向啐了一口。
“行。苗女史既然要封,那就封。隻是別院的人,你也看緊些。”
他壓低嗓門。
“半夜三更寫什麼黴變受潮,自己心裏有數。”
苗青沒應。
她讓小宮女在炭房門上貼了新封條,取出木匣裏的細鎖換過。
將鑰匙收進懷中。劉全帶人走了,鑰匙串的嘩啦聲在巷道裏漸漸遠了。
天亮後,苗青來別院。
蘇蘊站在門內。
阿杏和小菱在院中隔離灑掃,一人持帚,一人提桶,不敢抬頭。
苗青先查了藥渣和藥材餘量,又從小瓷瓶中取出一小塊藥膏殘漬。
放在鼻端聞了聞。
“藥膏用於凍傷咳血,與炭中藥末來源不符。”
她合上冊子。
“私相授受有違宮中規矩,但不足以坐實偷盜。二人免重罰,改隔離灑掃。你仍不能認贈藥,明白?”
蘇蘊應了一聲。
苗青提筆在冊上寫了幾行,又翻過一頁。
“毒炭、私藥、濕炭流向,正式列為同案。內廷複核前,你不得離開別院半步。”
她合上冊子,轉身走到院門口,又停住,沒有回頭。
“你的辨驗記錄,我附在同案卷宗裏。劉全若再動,證據先落在內察院。”
苗青走後,阿杏提著桶從蘇蘊身邊過。她不敢抬頭,極輕地說了句。
“小菱說,多謝娘子。”
蘇蘊沒應,隻將袖中一小包藥渣塞進阿杏圍裙兜裏。
午後,周順來送炭。筐裏全是普通幹炭,沒有異味,沒有暗黃粉末。
他臉色仍黃,咳得少些了,將炭筐擱在門檻外,又從袖中滑出一個紙包。
“商......那邊換的藥。”
他壓著嗓子。
“劉全被問話後,回炭房罵了半個時辰。他不敢再動封條,但放了話,說等內廷複核下來,懂藥的人頭一個跑不掉。”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你那個黴變記錄寫得再像,也瞞不過驗身婆子的眼睛。”
周順頓了頓,聲音更低。
“德妃宮那邊傳話,內廷複核定在下月初三。靈曜寺法會名錄,提前核驗,聽說冊子已經遞到內廷了。”
蘇蘊接過紙包,周順轉身就走。
她拆開,裏麵是替換藥引和一小撮緩解咳喘的藥材。
她取指甲大一點混入茵兒藥中,其餘分藏枕下夾層和行囊深處。
給茵兒喂過藥,咳喘稍稍緩下來。
小胸脯起伏得平了些,熱勢未退,額頭仍舊滾燙。
蘇蘊拿濕布搭在她額上,自己坐到桌邊。
炭火比前兩日好燒,煙也少。普通幹炭燒起來火力溫吞,至少不夾毒末。
藥材隻剩薄薄一層,晚間份例仍被削,熬到複核那日勉強夠用。
周順的話在她腦中過了一遍。
內廷複核定在下月初三,法會名錄提前核驗。
德妃的人催著定日期,劉全等著複核後翻盤,苗青把毒炭、私藥。
濕炭列成同案,卻仍將她列為疑點。
商九思暗線能送藥,送不了父方憑據。程硯舟停職待罪,救不了近火。
劉全那句話說對了。黴變記錄寫得再像,瞞不過驗身婆子。
她缺父方憑據,缺內廷接應,缺一個能替她在複核時說話的位分。
三樣全無。苗青記檔能壓劉全一時,壓不了複核那道文書。
蘇蘊從枕下摸出魚鰾血囊,握了片刻。蠟壁被體溫焐軟。
她又鬆開,將血囊塞回原處。
毒炭的局暫時解了,劉全退了,德妃的人還在。
下一局來的時候,驗身婆子的手會伸向茵兒。
法會名錄提前核驗,背後是誰在推,她不知道。這一局和毒炭不同。
炭可以驗,藥可以辨,身世驗不了。
路引缺印、父方無憑、舊婚不見玉牒,任何一樁落到內廷文書上。
都是欺君。
蘇蘊看向榻上茵兒燒紅的小臉。
茵兒的手從被角裏伸出來,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找什麼。
蘇蘊走過去,把那隻滾燙的小手握進掌心。
茵兒的手指蜷了蜷,攥住她一根指頭。
窗外,內察院方向傳來鐘聲,一下,兩下。
法會名錄核驗的銅牌聲從巷道盡頭的值房傳來。
蘇蘊閉上眼,將茵兒的手貼在頰邊。
熱意從掌心滲進來,像一塊燒透的炭。她攥得更緊了些。
藥隻剩那麼一點,炭火剛夠燒,複核的日子定了,法會名錄還在核。
商九思還能送幾回藥,周順還能遞幾句信,苗青的冊子上。
她的名字仍列在疑點那一欄。劉全退了一步,德妃沒動。
下一局還沒來,她已聞得到那股味。
比炭末更淡,比藥渣更苦,混在靈曜寺的香火裏,正往這院門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