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簽尖挑出一點炭末,蘇蘊放在舌尖嘗了嘗。
麻澀之外多了一道刺喉的辛烈,比前夜那半簍炭凶了不止一倍。
茵兒在榻上翻了個身,呼吸短促。
蘇蘊將炭塊重新包好,又取過暗線塞回的替換藥引。
指甲挑出米粒大的一點,混入柴胡湯中,一匙一匙喂進去。
咽到第三匙,咳聲輕緩了些。熱未退,小臉仍舊燒得通紅。
天還沒亮,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劉全帶著兩個婆子闖進來,腰間鑰匙嘩啦作響。
身後還跟著一個麵皮黑瘦的太監,手裏拎著短棍。
“查私藏。”
劉全掃了一眼屋內。
“待核的人私帶藥材,一律搜檢。”
蘇蘊站到包袱前。
“內廷複核未定,份例藥材有錄檔。你要搜,先拿文書。”
劉全一巴掌扇過來。蘇蘊偏頭,掌風擦過耳廓,火辣辣地疼。
他左手掐住她下巴,指甲陷進皮肉裏。
“文書?”
酒氣混著口臭噴在她臉上。
“你算什麼東西。棄女一個,被男人扔了的破鞋,還跟老子講文書。”
他將蘇蘊往旁邊一推。
她踉蹌兩步,腰撞在桌角上,悶痛從脊背竄到後腦。
婆子扯開包袱,將藥材、藥渣、舊帕翻了一地。
黑瘦太監從牆角搜出一個小瓷盒,是蘇蘊給阿杏小菱備用的藥膏。
劉全接過來打開,膏體還剩小半。
“私相授受。”
他把瓷盒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濺。
“去把偷東西的兩個賤婢拖來。”
片刻後,阿杏和小菱被兩個婆子從院外拖進來。
阿杏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抽氣。小菱被掐著後頸按在地上,臉貼著泥。
“這藥膏哪來的?”
劉全蹲下來,用鑰匙串拍阿杏的臉。
“偷的?還是有人給的?”
阿杏抬頭看了蘇蘊一眼。蘇蘊站在桌邊,沒動。
“問你話!”
劉全一耳光抽過去。阿杏左頰頓時腫起。小菱哭出聲,被婆子踩住手指。
“是我偷的。”
阿杏小聲說。
“跟小菱無關。”
“偷的?”
劉全冷笑,將碎瓷片踢到阿杏麵前。
“藥膏盒上連庫房印記都沒有,你偷誰去?”
蘇蘊開口了。
“藥膏是我給的。
宮規第九條,待選人份例藥材有餘,可贈與同院傷病宮人。
藥膏用在凍傷咳血上,有救治實證。”
劉全轉頭看她,眯了眯眼。
“你倒會背宮規。”
“炭房加鎖以來,藥材份例登記在苗女史冊上。我自己的份例藥材,願意給誰用,隻要不逾規。”
蘇蘊聲音平穩,左頰指痕未消,腰上撞傷處抵著桌沿。
“強罰凍傷宮人,若生疫病,炭房擔責。”
劉全盯著她看了幾息。黑瘦太監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
劉全將鑰匙串在掌心拍了拍。
“行。藥膏的事先記著。”
他站起來,指了指阿杏和小菱。
“罰跪灑掃三日。等內廷複核下來再處置。”
婆子將阿杏和小菱拖到院中跪下。
早春泥地冰涼,阿杏膝蓋下滲出血色。
蘇蘊沒有再看她們,目光停在劉全腰間那串鑰匙上。
劉全走時天已大亮。臨出門,他指著蘇蘊鼻子。
“內廷複核前,半步不許出院門。晚間炭火再減,藥材減半。再讓我搜出不該有的東西,你那病秧子丫頭,我替德妃娘娘處置了。”
門合上後,周順從巷道拐角閃出來,手裏拎著半筐炭。
他臉色蠟黃,咳得肩膀一抽一抽,將炭筐擱在門檻外。
又從袖中滑出一個紙包塞進門縫。
“劉全昨晚去了德妃宮那邊。”
周順壓低聲音,嗓子帶痰音。
“回來就說要搜別院。德妃催內廷複核的日子,已經定了,就這幾日。”
蘇蘊將紙包收進袖中。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別院的東西,未必都是自己的。毒炭的事查來查去,總能查到懂藥的人頭上。”
蘇蘊沒應聲。周順站了片刻,轉身快步走了。
蘇蘊回到屋裏,將昨夜試毒的竹簽和炭末殘片擺到桌上。
她從行囊夾層取出舊帕,上麵是她以宮規措辭記的複驗結果。
直接寫毒炭太紮眼。
她換了一隻新帕,重新寫:某年月日,別院藥材受潮黴變,以指示草試辨。
炭塊斷麵析出暗黃粉末,氣味辛烈,與柴胡、黃芩黴變之色不符。
末尾附一句,留樣待內察院複核。
寫完後她將新帕折好,放進廊下炭筐內側。
劉全每日來收炭筐,必能看見。
午後,周順再來收空筐。
蘇蘊將濕炭混入他宮的線索寫在另一張窄紙條上,夾在空筐縫隙裏。
“這個,給內察院那位常來問話的小宮女。你別經手,放在炭房外石階下就行。”
周順接了紙條,塞進袖中,拎著空筐走了。
苗青來的時候,院中阿杏和小菱還跪在泥地上。
苗青看了二人一眼,先走到蘇蘊麵前。
“劉全搜檢,搜出了什麼?”
蘇蘊將碎瓷片和藥渣殘餘遞過去。
“藥膏一隻。我認是我的份例所贈,用於二人凍傷咳血。宮規第九條有據。”
苗青接過瓷片看了看,又蹲下翻檢地上的藥渣。
她將藥膏殘漬和藥渣分別用紙包好,起身走向廊下炭筐。
從袖中取出一把銀匙,從筐底刮下炭末,分作兩堆。一堆舊炭,一堆新炭。
苗青將蘇蘊留在筐內側的辨驗帕展開,對照著看了片刻。
“這炭裏的咳喘藥末,跟藥材黴變對不上。”
劉全站在院門口,嗤了一聲。
“炭房上了鎖,鑰匙在我手裏。別院的人碰不到炭。誰知道她自己在藥材裏摻了什麼。”
苗青沒接話。她將兩堆炭末分別投入兩隻小瓷碗,注入清水。
舊炭碗中水色微黃,新炭碗中水色發暗,浮著一層油光。
她從袖中取出細銀針,挑了一點暗色浮油放在鼻端。
“舊炭未全封,濕炭外流。”
苗青合上冊子。
“炭房加鎖在前,濕炭混入他宮份例在後。劉全,你管炭房,鑰匙在你手裏。”
劉全臉色變了變。
“鎖是後加的。”
“苗女史。”
蘇蘊站在門邊開口。
“後加的鎖,鎖得住炭房的門,鎖不住已經混出去的炭。昨夜新送炭中仍有毒末,比前夜更重。藥膏隻治凍傷,炭末裏的東西治不了凍傷。”
苗青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提筆在冊子上記了幾行。
她走到阿杏和小菱麵前。
“罰跪免了。隔離灑掃,不得接觸別院藥材和炭火。”
她看著兩人滿臉泥汙。
“罰的是私相授受,與偷盜無關。藥膏一事,待內廷複核後一並處置。”
兩名婆子將阿杏小菱拖到院外。
苗青合上冊子,走出院門時回頭看了蘇蘊一眼。
“內廷複核前,不得離開別院半步。”
她頓了頓。
“你寫的辨驗記錄,我會附在文書初核卷宗裏。”
苗青走後,劉全站在院中盯著蘇蘊,將鑰匙串攥得嘩啦響。
“行啊,蘇娘子。會寫字,會辨藥,還會拉攏內察院的人。”
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德妃娘娘定了複核的日子。到時候不單驗你女兒的骨血,還要查你懂藥製毒的罪。毒炭的事,查到誰頭上,我說了算。”
他轉身走了。婆子撤走炭筐,隻留下半簍新炭。
蘇蘊看了看炭筐,又看了看桌角撞傷的腰側,青紫已經透出衣料。
入夜,周順又從門縫塞進一包東西。
蘇蘊拆開,裏麵是替換藥引和一小撮緩解咳喘的藥材。
她將藥包分作三份,一份藏進枕下夾層,一份夾進行囊最深處。
隻留指甲大的一點混入茵兒藥中。
喂過藥後,茵兒咳喘慢慢緩下來,小胸脯起伏得平了些。
額頭仍舊滾燙,熱勢未退。
蘇蘊從新炭中再取一塊,掰開。
斷麵暗處析出的粉末比前夜更多,顏色更深。
她用暗線替換藥引中那味指示草藥試了試。
草藥邊緣染上濃重的暗黃。
新炭中毒末,比第一簍更重。
對方在加量。
苗青把毒炭、私藥、濕炭流向列在同一本案卷裏。內廷複核的日子定了。
劉全想借這幾日把投毒反坐成她懂藥製毒的罪證。
德妃的人也在等複核,等她露出更多破綻。
蘇蘊將新炭留樣包好,又將廊下辨驗帕上的記錄取回,重新謄抄一份。
寫的仍是不紮眼的措辭,黴變、受潮、氣味異常。
這一份,劉全能看見證據,苗青能看見線索,暗處的人能看見鉤子。
她沒有父方憑據,沒有內廷接應。
藥材記錄和濕炭線索是她僅有的兩枚子。
劉全若再來搜,會發現辨驗記錄已經遞到苗青手中。
炭房若再出濕炭,苗青的冊子上就會多一筆。
德妃催複核,劉全逼供,暗線送藥。三路同時壓下來,中間隻剩一條縫隙。
蘇蘊將謄好的記錄折好,放在炭筐內側。
她坐回榻邊,將茵兒滾燙的小手握在掌心。
茵兒的指尖微微動了動,攥住了她一根手指。
窗外更鼓敲過三響。蘇蘊閉著眼,指頭扣著被角,一下,一下,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