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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毒末

竹簽尖挑出一點炭末,蘇蘊放在舌尖嘗了嘗。

麻澀之外多了一道刺喉的辛烈,比前夜那半簍炭凶了不止一倍。

茵兒在榻上翻了個身,呼吸短促。

蘇蘊將炭塊重新包好,又取過暗線塞回的替換藥引。

指甲挑出米粒大的一點,混入柴胡湯中,一匙一匙喂進去。

咽到第三匙,咳聲輕緩了些。熱未退,小臉仍舊燒得通紅。

天還沒亮,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劉全帶著兩個婆子闖進來,腰間鑰匙嘩啦作響。

身後還跟著一個麵皮黑瘦的太監,手裏拎著短棍。

“查私藏。”

劉全掃了一眼屋內。

“待核的人私帶藥材,一律搜檢。”

蘇蘊站到包袱前。

“內廷複核未定,份例藥材有錄檔。你要搜,先拿文書。”

劉全一巴掌扇過來。蘇蘊偏頭,掌風擦過耳廓,火辣辣地疼。

他左手掐住她下巴,指甲陷進皮肉裏。

“文書?”

酒氣混著口臭噴在她臉上。

“你算什麼東西。棄女一個,被男人扔了的破鞋,還跟老子講文書。”

他將蘇蘊往旁邊一推。

她踉蹌兩步,腰撞在桌角上,悶痛從脊背竄到後腦。

婆子扯開包袱,將藥材、藥渣、舊帕翻了一地。

黑瘦太監從牆角搜出一個小瓷盒,是蘇蘊給阿杏小菱備用的藥膏。

劉全接過來打開,膏體還剩小半。

“私相授受。”

他把瓷盒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濺。

“去把偷東西的兩個賤婢拖來。”

片刻後,阿杏和小菱被兩個婆子從院外拖進來。

阿杏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抽氣。小菱被掐著後頸按在地上,臉貼著泥。

“這藥膏哪來的?”

劉全蹲下來,用鑰匙串拍阿杏的臉。

“偷的?還是有人給的?”

阿杏抬頭看了蘇蘊一眼。蘇蘊站在桌邊,沒動。

“問你話!”

劉全一耳光抽過去。阿杏左頰頓時腫起。小菱哭出聲,被婆子踩住手指。

“是我偷的。”

阿杏小聲說。

“跟小菱無關。”

“偷的?”

劉全冷笑,將碎瓷片踢到阿杏麵前。

“藥膏盒上連庫房印記都沒有,你偷誰去?”

蘇蘊開口了。

“藥膏是我給的。

宮規第九條,待選人份例藥材有餘,可贈與同院傷病宮人。

藥膏用在凍傷咳血上,有救治實證。”

劉全轉頭看她,眯了眯眼。

“你倒會背宮規。”

“炭房加鎖以來,藥材份例登記在苗女史冊上。我自己的份例藥材,願意給誰用,隻要不逾規。”

蘇蘊聲音平穩,左頰指痕未消,腰上撞傷處抵著桌沿。

“強罰凍傷宮人,若生疫病,炭房擔責。”

劉全盯著她看了幾息。黑瘦太監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

劉全將鑰匙串在掌心拍了拍。

“行。藥膏的事先記著。”

他站起來,指了指阿杏和小菱。

“罰跪灑掃三日。等內廷複核下來再處置。”

婆子將阿杏和小菱拖到院中跪下。

早春泥地冰涼,阿杏膝蓋下滲出血色。

蘇蘊沒有再看她們,目光停在劉全腰間那串鑰匙上。

劉全走時天已大亮。臨出門,他指著蘇蘊鼻子。

“內廷複核前,半步不許出院門。晚間炭火再減,藥材減半。再讓我搜出不該有的東西,你那病秧子丫頭,我替德妃娘娘處置了。”

門合上後,周順從巷道拐角閃出來,手裏拎著半筐炭。

他臉色蠟黃,咳得肩膀一抽一抽,將炭筐擱在門檻外。

又從袖中滑出一個紙包塞進門縫。

“劉全昨晚去了德妃宮那邊。”

周順壓低聲音,嗓子帶痰音。

“回來就說要搜別院。德妃催內廷複核的日子,已經定了,就這幾日。”

蘇蘊將紙包收進袖中。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別院的東西,未必都是自己的。毒炭的事查來查去,總能查到懂藥的人頭上。”

蘇蘊沒應聲。周順站了片刻,轉身快步走了。

蘇蘊回到屋裏,將昨夜試毒的竹簽和炭末殘片擺到桌上。

她從行囊夾層取出舊帕,上麵是她以宮規措辭記的複驗結果。

直接寫毒炭太紮眼。

她換了一隻新帕,重新寫:某年月日,別院藥材受潮黴變,以指示草試辨。

炭塊斷麵析出暗黃粉末,氣味辛烈,與柴胡、黃芩黴變之色不符。

末尾附一句,留樣待內察院複核。

寫完後她將新帕折好,放進廊下炭筐內側。

劉全每日來收炭筐,必能看見。

午後,周順再來收空筐。

蘇蘊將濕炭混入他宮的線索寫在另一張窄紙條上,夾在空筐縫隙裏。

“這個,給內察院那位常來問話的小宮女。你別經手,放在炭房外石階下就行。”

周順接了紙條,塞進袖中,拎著空筐走了。

苗青來的時候,院中阿杏和小菱還跪在泥地上。

苗青看了二人一眼,先走到蘇蘊麵前。

“劉全搜檢,搜出了什麼?”

蘇蘊將碎瓷片和藥渣殘餘遞過去。

“藥膏一隻。我認是我的份例所贈,用於二人凍傷咳血。宮規第九條有據。”

苗青接過瓷片看了看,又蹲下翻檢地上的藥渣。

她將藥膏殘漬和藥渣分別用紙包好,起身走向廊下炭筐。

從袖中取出一把銀匙,從筐底刮下炭末,分作兩堆。一堆舊炭,一堆新炭。

苗青將蘇蘊留在筐內側的辨驗帕展開,對照著看了片刻。

“這炭裏的咳喘藥末,跟藥材黴變對不上。”

劉全站在院門口,嗤了一聲。

“炭房上了鎖,鑰匙在我手裏。別院的人碰不到炭。誰知道她自己在藥材裏摻了什麼。”

苗青沒接話。她將兩堆炭末分別投入兩隻小瓷碗,注入清水。

舊炭碗中水色微黃,新炭碗中水色發暗,浮著一層油光。

她從袖中取出細銀針,挑了一點暗色浮油放在鼻端。

“舊炭未全封,濕炭外流。”

苗青合上冊子。

“炭房加鎖在前,濕炭混入他宮份例在後。劉全,你管炭房,鑰匙在你手裏。”

劉全臉色變了變。

“鎖是後加的。”

“苗女史。”

蘇蘊站在門邊開口。

“後加的鎖,鎖得住炭房的門,鎖不住已經混出去的炭。昨夜新送炭中仍有毒末,比前夜更重。藥膏隻治凍傷,炭末裏的東西治不了凍傷。”

苗青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提筆在冊子上記了幾行。

她走到阿杏和小菱麵前。

“罰跪免了。隔離灑掃,不得接觸別院藥材和炭火。”

她看著兩人滿臉泥汙。

“罰的是私相授受,與偷盜無關。藥膏一事,待內廷複核後一並處置。”

兩名婆子將阿杏小菱拖到院外。

苗青合上冊子,走出院門時回頭看了蘇蘊一眼。

“內廷複核前,不得離開別院半步。”

她頓了頓。

“你寫的辨驗記錄,我會附在文書初核卷宗裏。”

苗青走後,劉全站在院中盯著蘇蘊,將鑰匙串攥得嘩啦響。

“行啊,蘇娘子。會寫字,會辨藥,還會拉攏內察院的人。”

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德妃娘娘定了複核的日子。到時候不單驗你女兒的骨血,還要查你懂藥製毒的罪。毒炭的事,查到誰頭上,我說了算。”

他轉身走了。婆子撤走炭筐,隻留下半簍新炭。

蘇蘊看了看炭筐,又看了看桌角撞傷的腰側,青紫已經透出衣料。

入夜,周順又從門縫塞進一包東西。

蘇蘊拆開,裏麵是替換藥引和一小撮緩解咳喘的藥材。

她將藥包分作三份,一份藏進枕下夾層,一份夾進行囊最深處。

隻留指甲大的一點混入茵兒藥中。

喂過藥後,茵兒咳喘慢慢緩下來,小胸脯起伏得平了些。

額頭仍舊滾燙,熱勢未退。

蘇蘊從新炭中再取一塊,掰開。

斷麵暗處析出的粉末比前夜更多,顏色更深。

她用暗線替換藥引中那味指示草藥試了試。

草藥邊緣染上濃重的暗黃。

新炭中毒末,比第一簍更重。

對方在加量。

苗青把毒炭、私藥、濕炭流向列在同一本案卷裏。內廷複核的日子定了。

劉全想借這幾日把投毒反坐成她懂藥製毒的罪證。

德妃的人也在等複核,等她露出更多破綻。

蘇蘊將新炭留樣包好,又將廊下辨驗帕上的記錄取回,重新謄抄一份。

寫的仍是不紮眼的措辭,黴變、受潮、氣味異常。

這一份,劉全能看見證據,苗青能看見線索,暗處的人能看見鉤子。

她沒有父方憑據,沒有內廷接應。

藥材記錄和濕炭線索是她僅有的兩枚子。

劉全若再來搜,會發現辨驗記錄已經遞到苗青手中。

炭房若再出濕炭,苗青的冊子上就會多一筆。

德妃催複核,劉全逼供,暗線送藥。三路同時壓下來,中間隻剩一條縫隙。

蘇蘊將謄好的記錄折好,放在炭筐內側。

她坐回榻邊,將茵兒滾燙的小手握在掌心。

茵兒的指尖微微動了動,攥住了她一根手指。

窗外更鼓敲過三響。蘇蘊閉著眼,指頭扣著被角,一下,一下,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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