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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濕炭

門板被拍得震響時,天還沒亮。

“蘇氏,開門。掖庭驗看!”

蘇蘊從榻邊起身。茵兒蜷在被裏,額頭燙得厲害,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她從枕下摸出血囊含在舌底,用舌尖壓住蠟壁,走向門邊。

門一開,管事嬤嬤穿半舊灰袍立在簷下,身後跟著提藥箱的穩婆。

再後頭是兩個粗壯婆子。嬤嬤一腳踏進來,炭灰從鞋底簌簌落在門檻。

“路引缺印,人犯待核。”

嬤嬤下巴一抬。

“今日驗看文書,穩婆驗血脈。把孩子抱出來。”

“孩子高熱垂危,挪動不得。”

“垂危?”

嬤嬤嗤笑,朝穩婆一揚手。

“那正好,驗完交出去隔離。來曆不明的病秧子,留在掖庭占地。”

穩婆上前。蘇蘊沒退,從袖中抽出詔令封套,展在穩婆麵前。

“靈曜寺備選蘇氏,名冊待核。封套內廷印痕在此。”

她聲音穩。

“法會名錄未定前,備選者病死掖庭,你報得住?”

嬤嬤臉色微變,隨即一掌拍在門框上,灰屑簌簌往下落。

“你拿內廷壓我?”

她手指戳到蘇蘊麵前,指肚幾乎碰到鼻梁。

“你算什麼東西!路引缺印的逃戶,帶個野種進宮,還真把自己當備選了?”

穩婆繞過蘇蘊往榻邊走。蘇蘊側身擋住,反手將詔令按在穩婆藥箱上。

“宮規第三條,穩婆不得私驗血脈。”

嬤嬤一愣。

“驗看文書須有內廷文書在冊,醫官或內察院女史到場。血脈之驗,需父方憑據。”

蘇蘊一字一句。

“程硯舟停職待罪,文書未至。你今日以私刑定欺君,罪名是掖庭擔,還是德妃娘娘擔?”

嬤嬤嘴角抽了抽,朝穩婆使了個眼色。穩婆退後半步。

後麵一個婆子卻竄上來,伸手就扯蘇蘊衣襟。

“跟她廢什麼話!先拿銀子!拿不出就搜行囊!”

蘇蘊側身讓開,那婆子撲空,手背擦過桌角,哎喲一聲。

“份例已登記在冊。”

蘇蘊聲音平。

“行囊若有失,我便去內廷供用司告失竊。搜可以。你報上名姓、錄檔為憑,失了什麼,我一筆一筆找內廷對。”

那婆子手懸在半空,轉頭看嬤嬤。嬤嬤上前一步,巴掌朝蘇蘊臉上扇來。

蘇蘊偏頭,掌風擦過顴骨,那隻手轉了個彎。

指尖在她耳根刮出一道紅痕。

“賤貨!”

嬤嬤罵。

“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淮陰鄉下?這裏是瑤京掖庭!今日不把供狀簽了,別想活著出這道門!”

她從袖中抖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供狀已擬好,上麵寫茵兒來曆不明、蘇蘊私藏逃戶之女,隻空著畫押處。

“簽。”

嬤嬤將筆擲到她麵前。

“不簽,你那個病秧子,我也一樣能拖出去埋了。掖庭死個把逃戶的孩子,連張席子都不用。”

僵持中,院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年輕小太監彎腰走進來,手裏捏著張條子,臉色發黃。

咳嗽時肩膀聳起。

“內廷供用司批了條子。”

他將條子遞到嬤嬤麵前。

“驗看程序改文書初核,血脈複核押後待內廷。明令不得放歸。”

嬤嬤接過條子,臉色青白交替。

一個穿內察院服色的女史站在門檻外。

袖口繡一道青線,腰間掛錄檔木牌,麵色冷淡。

她抬手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苗青錄檔。”

她聲音不高。

“今日之事,逐條記下。引宮規拒驗,辨藥有異,待查。”

嬤嬤盯著蘇蘊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從桌上收起供狀,折回袖中。

“好。”

她退後一步。

“文書初核就初核。蘇娘子今日運氣好。”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蘇蘊身側時壓低聲音。

“你能擋一回,擋不了第二回。內廷複核下來,我看你拿什麼擋。”

兩個婆子跟著出去了。

蘇蘊看向那小太監。他還在咳嗽,痰音重而濁。

“肺經有熱,痰飲內伏。”

她說。

“杏仁去皮尖,加蜜炒過,與桑白皮同煮。喝兩回會輕些。”

小太監愣住。

“你......”

“你是哪個房的?”

“周順。掖庭庫房當差。”

蘇蘊點點頭。她從袖中摸出一小把藥材,揀出幾味遞過去。

周順猶豫片刻,接過去飛快塞進袖中。

“這別院份例,一向是庫房直撥?”

蘇蘊問。

“直撥。”

周順壓低聲。

“可庫房上頭的婆子說話。你得罪了曹嬤嬤,這幾日送來的東西隻怕更差。你要什麼,先跟我遞個信。我當不了家,能遞話。”

他頓了頓,低聲道。

“曹嬤嬤管別院份例,冷宮那頭的炭藥也經她手。德妃娘娘身邊的人每月來庫房對賬。這話我出了口就沒了。”

蘇蘊看著他。

“我明白。”

周順轉身走了。苗青合上冊子,也轉身離去。

蘇蘊關上門,背抵門板站了片刻。

耳根那道紅痕火辣辣地疼,後腰舊傷又泛起鈍痛。

她回到榻前。茵兒沒動,呼吸更淺了些。

半個時辰後,院門再次被叩響。周順拎隻粗布口袋站在門外。

“蘇娘子,份例。”

蘇蘊接過口袋。周順又咳了兩聲,她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周順轉身走了。

她將口袋拎進屋。

炭是濕的,握在手裏潮而粘,湊近一聞,夾雜一股淡淡的辛澀味。

藥材是劣品,柴胡梗多葉少,黃芩顏色發暗。

還有幾片羚羊角碎末摻了骨頭渣。

蘇蘊將炭和藥材分出一小份,用油紙包好,塞進行囊夾層。

隨後她走到廊下,從濕炭裏揀出幾塊,在炭盆裏引火。

煙大,火弱。

院牆外傳來哭喊聲。蘇蘊走到門邊往外看。

兩個小宮女跪在巷道的碎石地上,麵前站著一個胖婆子,手裏拿藤條。

圓臉那個約莫十三四歲,眼淚混著鼻涕淌進嘴裏。

瘦小的縮著肩膀,胳膊上有紅印。

“送炭遲了半刻,就敢躲懶?”

胖婆子一藤條抽在圓臉宮女背上。

“阿杏,你今日別想吃飯。小菱,你給我去井邊跪著,跪到午時!”

藤條又落兩下。圓臉宮女哭叫出聲,瘦小的咬著嘴唇不吭聲。

蘇蘊站在門後,手指扣著門框。那胖婆子是曹嬤嬤的人。

她此時出去,除了讓阿杏小菱多挨幾下,救不了她們。

她轉身回屋,把門閂上。阿杏,小菱。兩個名字記住了。

茵兒在榻上翻了個身,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幹裂。

蘇蘊熬了碗稀粥,摻進揀出的良藥,一匙一匙喂。

茵兒吞兩口便偏頭,藥汁順嘴角淌下。

她擦掉藥汁,探茵兒額頭。熱未退,脈更細了。

蘇蘊把茵兒的小手攏在掌心。那細弱的脈搏一跳一跳,隨時會斷。

她翻開藥材包,揀出柴胡、黃芩、葛根幾味,放在鼻端逐一辨過。

柴胡氣味淡薄,黃芩斷麵發黑,葛根摻了木薯粉。

劣品裏的門道她看得明白,有人在試她懂不懂藥。

午時前後,院門外又有人走動。蘇蘊從窗縫望出去,曹嬤嬤站在巷口。

跟一個穿冷宮管事服色的太監說話。

太監手裏提隻籃子,籃底露出一角油紙包。

兩人說了幾句。

太監朝別院方向看了一眼,將籃子遞給曹嬤嬤的婆子,轉身走了。

蘇蘊合上窗縫。

她回到榻邊,從衣襟取出蠟封血囊,在燈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蠟殼完好,藥汁未滲。茵兒的小手從被角伸出來,攥住她一根手指。

蘇蘊低頭看著女兒燒紅的小臉。驗看暫時擋了回去,改成了內廷複核。

穩婆退了,可苗青的冊子上已經記下兩筆:引宮規拒驗,辨藥有異。

她懂藥,會引宮規,還知道內廷文書怎麼走。這些都被記下了。

曹嬤嬤回去一報,德妃那邊就知道掖庭裏多了個不好拿捏的人。

她辨出來了。往後送來的,隻會更隱蔽,更毒。

那紙條子來得太巧,巧到像有人掐著時辰遞進來。

周順的咳嗽是真的,可他背後是誰,她看不透。

苗青寫了待查,這個女史往後必會盯著她。

她將血囊重新藏回衣襟最裏層,貼著心口。蠟壁慢慢暖起來。

窗外,曹嬤嬤和那冷宮太監已經散了。

巷口空蕩蕩的,碎石縫裏幾片濕炭屑被風一吹,滾到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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