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板被拍得震響時,天還沒亮。
“蘇氏,開門。掖庭驗看!”
蘇蘊從榻邊起身。茵兒蜷在被裏,額頭燙得厲害,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她從枕下摸出血囊含在舌底,用舌尖壓住蠟壁,走向門邊。
門一開,管事嬤嬤穿半舊灰袍立在簷下,身後跟著提藥箱的穩婆。
再後頭是兩個粗壯婆子。嬤嬤一腳踏進來,炭灰從鞋底簌簌落在門檻。
“路引缺印,人犯待核。”
嬤嬤下巴一抬。
“今日驗看文書,穩婆驗血脈。把孩子抱出來。”
“孩子高熱垂危,挪動不得。”
“垂危?”
嬤嬤嗤笑,朝穩婆一揚手。
“那正好,驗完交出去隔離。來曆不明的病秧子,留在掖庭占地。”
穩婆上前。蘇蘊沒退,從袖中抽出詔令封套,展在穩婆麵前。
“靈曜寺備選蘇氏,名冊待核。封套內廷印痕在此。”
她聲音穩。
“法會名錄未定前,備選者病死掖庭,你報得住?”
嬤嬤臉色微變,隨即一掌拍在門框上,灰屑簌簌往下落。
“你拿內廷壓我?”
她手指戳到蘇蘊麵前,指肚幾乎碰到鼻梁。
“你算什麼東西!路引缺印的逃戶,帶個野種進宮,還真把自己當備選了?”
穩婆繞過蘇蘊往榻邊走。蘇蘊側身擋住,反手將詔令按在穩婆藥箱上。
“宮規第三條,穩婆不得私驗血脈。”
嬤嬤一愣。
“驗看文書須有內廷文書在冊,醫官或內察院女史到場。血脈之驗,需父方憑據。”
蘇蘊一字一句。
“程硯舟停職待罪,文書未至。你今日以私刑定欺君,罪名是掖庭擔,還是德妃娘娘擔?”
嬤嬤嘴角抽了抽,朝穩婆使了個眼色。穩婆退後半步。
後麵一個婆子卻竄上來,伸手就扯蘇蘊衣襟。
“跟她廢什麼話!先拿銀子!拿不出就搜行囊!”
蘇蘊側身讓開,那婆子撲空,手背擦過桌角,哎喲一聲。
“份例已登記在冊。”
蘇蘊聲音平。
“行囊若有失,我便去內廷供用司告失竊。搜可以。你報上名姓、錄檔為憑,失了什麼,我一筆一筆找內廷對。”
那婆子手懸在半空,轉頭看嬤嬤。嬤嬤上前一步,巴掌朝蘇蘊臉上扇來。
蘇蘊偏頭,掌風擦過顴骨,那隻手轉了個彎。
指尖在她耳根刮出一道紅痕。
“賤貨!”
嬤嬤罵。
“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淮陰鄉下?這裏是瑤京掖庭!今日不把供狀簽了,別想活著出這道門!”
她從袖中抖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供狀已擬好,上麵寫茵兒來曆不明、蘇蘊私藏逃戶之女,隻空著畫押處。
“簽。”
嬤嬤將筆擲到她麵前。
“不簽,你那個病秧子,我也一樣能拖出去埋了。掖庭死個把逃戶的孩子,連張席子都不用。”
僵持中,院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年輕小太監彎腰走進來,手裏捏著張條子,臉色發黃。
咳嗽時肩膀聳起。
“內廷供用司批了條子。”
他將條子遞到嬤嬤麵前。
“驗看程序改文書初核,血脈複核押後待內廷。明令不得放歸。”
嬤嬤接過條子,臉色青白交替。
一個穿內察院服色的女史站在門檻外。
袖口繡一道青線,腰間掛錄檔木牌,麵色冷淡。
她抬手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苗青錄檔。”
她聲音不高。
“今日之事,逐條記下。引宮規拒驗,辨藥有異,待查。”
嬤嬤盯著蘇蘊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從桌上收起供狀,折回袖中。
“好。”
她退後一步。
“文書初核就初核。蘇娘子今日運氣好。”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蘇蘊身側時壓低聲音。
“你能擋一回,擋不了第二回。內廷複核下來,我看你拿什麼擋。”
兩個婆子跟著出去了。
蘇蘊看向那小太監。他還在咳嗽,痰音重而濁。
“肺經有熱,痰飲內伏。”
她說。
“杏仁去皮尖,加蜜炒過,與桑白皮同煮。喝兩回會輕些。”
小太監愣住。
“你......”
“你是哪個房的?”
“周順。掖庭庫房當差。”
蘇蘊點點頭。她從袖中摸出一小把藥材,揀出幾味遞過去。
周順猶豫片刻,接過去飛快塞進袖中。
“這別院份例,一向是庫房直撥?”
蘇蘊問。
“直撥。”
周順壓低聲。
“可庫房上頭的婆子說話。你得罪了曹嬤嬤,這幾日送來的東西隻怕更差。你要什麼,先跟我遞個信。我當不了家,能遞話。”
他頓了頓,低聲道。
“曹嬤嬤管別院份例,冷宮那頭的炭藥也經她手。德妃娘娘身邊的人每月來庫房對賬。這話我出了口就沒了。”
蘇蘊看著他。
“我明白。”
周順轉身走了。苗青合上冊子,也轉身離去。
蘇蘊關上門,背抵門板站了片刻。
耳根那道紅痕火辣辣地疼,後腰舊傷又泛起鈍痛。
她回到榻前。茵兒沒動,呼吸更淺了些。
半個時辰後,院門再次被叩響。周順拎隻粗布口袋站在門外。
“蘇娘子,份例。”
蘇蘊接過口袋。周順又咳了兩聲,她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周順轉身走了。
她將口袋拎進屋。
炭是濕的,握在手裏潮而粘,湊近一聞,夾雜一股淡淡的辛澀味。
藥材是劣品,柴胡梗多葉少,黃芩顏色發暗。
還有幾片羚羊角碎末摻了骨頭渣。
蘇蘊將炭和藥材分出一小份,用油紙包好,塞進行囊夾層。
隨後她走到廊下,從濕炭裏揀出幾塊,在炭盆裏引火。
煙大,火弱。
院牆外傳來哭喊聲。蘇蘊走到門邊往外看。
兩個小宮女跪在巷道的碎石地上,麵前站著一個胖婆子,手裏拿藤條。
圓臉那個約莫十三四歲,眼淚混著鼻涕淌進嘴裏。
瘦小的縮著肩膀,胳膊上有紅印。
“送炭遲了半刻,就敢躲懶?”
胖婆子一藤條抽在圓臉宮女背上。
“阿杏,你今日別想吃飯。小菱,你給我去井邊跪著,跪到午時!”
藤條又落兩下。圓臉宮女哭叫出聲,瘦小的咬著嘴唇不吭聲。
蘇蘊站在門後,手指扣著門框。那胖婆子是曹嬤嬤的人。
她此時出去,除了讓阿杏小菱多挨幾下,救不了她們。
她轉身回屋,把門閂上。阿杏,小菱。兩個名字記住了。
茵兒在榻上翻了個身,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幹裂。
蘇蘊熬了碗稀粥,摻進揀出的良藥,一匙一匙喂。
茵兒吞兩口便偏頭,藥汁順嘴角淌下。
她擦掉藥汁,探茵兒額頭。熱未退,脈更細了。
蘇蘊把茵兒的小手攏在掌心。那細弱的脈搏一跳一跳,隨時會斷。
她翻開藥材包,揀出柴胡、黃芩、葛根幾味,放在鼻端逐一辨過。
柴胡氣味淡薄,黃芩斷麵發黑,葛根摻了木薯粉。
劣品裏的門道她看得明白,有人在試她懂不懂藥。
午時前後,院門外又有人走動。蘇蘊從窗縫望出去,曹嬤嬤站在巷口。
跟一個穿冷宮管事服色的太監說話。
太監手裏提隻籃子,籃底露出一角油紙包。
兩人說了幾句。
太監朝別院方向看了一眼,將籃子遞給曹嬤嬤的婆子,轉身走了。
蘇蘊合上窗縫。
她回到榻邊,從衣襟取出蠟封血囊,在燈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蠟殼完好,藥汁未滲。茵兒的小手從被角伸出來,攥住她一根手指。
蘇蘊低頭看著女兒燒紅的小臉。驗看暫時擋了回去,改成了內廷複核。
穩婆退了,可苗青的冊子上已經記下兩筆:引宮規拒驗,辨藥有異。
她懂藥,會引宮規,還知道內廷文書怎麼走。這些都被記下了。
曹嬤嬤回去一報,德妃那邊就知道掖庭裏多了個不好拿捏的人。
她辨出來了。往後送來的,隻會更隱蔽,更毒。
那紙條子來得太巧,巧到像有人掐著時辰遞進來。
周順的咳嗽是真的,可他背後是誰,她看不透。
苗青寫了待查,這個女史往後必會盯著她。
她將血囊重新藏回衣襟最裏層,貼著心口。蠟壁慢慢暖起來。
窗外,曹嬤嬤和那冷宮太監已經散了。
巷口空蕩蕩的,碎石縫裏幾片濕炭屑被風一吹,滾到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