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在車馬抵近瑤京外城時收住。
鉛雲裂開一道縫,冷白光照在濕漉漉的城牆磚麵上。
蘇蘊掀簾望了一眼,茵兒蜷在她懷中,小臉蠟黃,嘴唇幹裂起皮。
呼吸細得像隨時會斷的線。
外城門前列著七八輛車馬,守門吏役披甲執矛,逐個翻檢路引。
劉叔跳下車轅,將詔令封套遞過去。
“奉詔入京聽用,靈曜寺法會備選。”
城門吏接過封套翻看內廷印痕,又驗蘇蘊的路引,臉色一沉。
“路引缺淮陰縣衙新印,日期將過。不合格式。”
劉叔壓低聲。
“官爺,內廷詔令已下,淮陰縣新舊印交替,未曾補上。奉詔之人若在城門被扣,上邊問下來......”
城門吏還要開口,忽然往蘇蘊臉上掃了一眼。
轉身將路引遞給身後同僚。兩人交換眼色。
左近一個短褐漢子從廊柱後走出來,往騾車方向盯了一瞬。
腰間銅牌穗子晃了晃。
蘇蘊在簾後看得清楚,那是侯府長隨慣帶的穗子。
“下車,下車!”
城門吏拿矛杆敲了敲車轅。
“路引缺印,人先扣下,等文書核驗。”
劉叔上前一步。
“官爺!”
“誰跟你官爺。”
城門吏身後閃出一名黑臉皂隸,伸手就去抓車簾。
“靈曜寺備選?名冊上有沒有你這號人還兩說。路引都做不齊整,糊弄誰呢?”
他一把扯開車簾。冷風灌進來,茵兒嗆咳一聲,小臉從蠟黃憋成暗紅。
皂隸探頭往裏看了一眼,鼻子一皺。
“還帶個病秧子?晦氣。”
蘇蘊將茵兒往懷裏攏緊,另一隻手從行囊夾層抽出詔令原件。
展在皂隸麵前。
“內廷詔令在此。城門若扣人,勞煩將此詔退回內廷,注明淮陰蘇氏奉詔抵京被阻於門。你敢扣,我就敢遞。”
皂隸愣住,伸手要接詔令。蘇蘊收回半步,沒讓他碰。
城門吏臉色變了變,湊過來仔細看了看詔令上的內廷印痕。
又看了看蘇蘊。
“你一個婦人......”
他咽了咽口水。
“詔令上沒寫帶孩童。”
“詔令寫的通藥理婦人入京備選,靈曜寺法會名錄另候核驗。”
蘇蘊聲音不高。
“我女兒病重,隨行照料。法會備選之女死在城門口,你擔得起,就繼續扣。”
城門吏嘴角抽了抽,後退半步。
黑臉皂隸還想說什麼,被老成些的吏員從後麵扯了一把。
“記一筆,路引缺印待核。放行。”
老吏將路引遞還,壓低聲音。
“進城後別亂走。待核文書遞上去,內廷自會有人來問。”
騾車重新啟動。石檻顛了一下,茵兒悶咳兩聲。
蘇蘊將女兒抱緊,掌心貼著她後頸,燙得指頭一縮。
車簾落下之前,老槐下那個短褐漢子已不在原處。
入城後行了半盞茶工夫,一名麵白無須的中年內侍攔下車馬。
灰袍漿得發硬,腰間掛“內廷供用”木牌。
“靈曜寺備選蘇氏?”
“是。”
內侍翻動手上名冊,目光在蘇蘊麵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茵兒。
名冊上蘇蘊條目旁,一行朱筆小字,墨跡極新。他合上冊子,朝身後抬手。
“名冊另候核驗。掖庭西北別院,暫置待選。”
一輛青布帷車駛過來。
蘇蘊抱茵兒下車,劉叔要跟,被內侍一個眼色止住。
“宮外候著。”
青布車穿過外城,過兩道宮門,一路向北再往西。
景致從寬闊宮道變成逼仄窄巷,宮牆越來越高。
青苔從牆根爬到半人高。
車停在一處偏院前,門前石階碎裂,雜草高過腳踝。
院門推開,黴味混著陳年灰土撲出來。
正屋三間,窗紙發黃破洞,牆角炭盆鏽穿盆底,積灰裏摻著碎瓦。
一張窄榻,一方舊桌,兩把瘸腿木凳。
引路內侍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的意思。
“西北別院原就不常住人。炭火飯食按例去掖庭庫房領。”
目光在茵兒身上掃過。
“孩子病著,別亂走動。”
蘇蘊將茵兒放在榻上,先取出貼身藏著的蠟封血囊,塞進衣襟最裏層。
蠟殼裹著暗紅藥汁,咬破便似吐血病危。
是她路上用蜂蠟和茜草汁封製的最後手段。
斷親血書副本、私改和離書抄本、舊玉扣分藏三處,她才轉身去庫房。
管事的嬤嬤坐在門檻上嗑瓜子,身後兩個粗使婆子靠著門框。
拿眼掃她。
“新來的?”
嬤嬤瓜子殼一吐。
“名冊上沒有位分,炭火減半。小的那個,要藥自己想辦法。庫房不供藥。”
“待選備選,按例是炭火減半?”
嬤嬤站起來,比蘇蘊矮半個頭,嗓門卻拔得極高。
“你跟我講例?路引都缺印的人,配講例?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淮陰鄉下?這裏是瑤京掖庭!”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到蘇蘊鼻尖。
“有銀子拿銀子,沒銀子凍著。再問一句,信不信我讓你連這半筐碎炭都撈不著?”
蘇蘊沒退。她從袖中摸出最後幾枚銅錢擱在矮凳上。
嬤嬤掃了一眼,嗤笑著叫人拎出半筐碎炭,又扔了一小包發黴的米。
“省著用。不夠再來。”
嬤嬤眯起眼。
“下回記得帶銀子。你這張臉還算周正,掖庭裏識貨的也不缺。”
蘇蘊拎起炭筐轉身就走。背後傳來兩個婆子的笑聲。
回到別院,她用碎炭引了火,煮一碗稀粥,摻進僅剩的羚羊角粉。
茵兒咽兩口便咳出來,藥汁順著嘴角淌到枕上。蘇蘊擦掉,再喂。
孩子喉頭動了動,勉強吞下些。
入夜後茵兒熱得更厲害。小臉從蠟黃轉暗紅,嘴唇發紫,手指冰涼。
蘇蘊換了兩回冷帕子,熱度不退。腕脈細如遊絲,一息七八次,散得厲害。
院門忽然被叩響。
蘇蘊沒有應聲,將茵兒往床裏側貼了貼,手伸到枕下摸到血囊。
門外安靜片刻,一個低啞嗓音透過門縫。
“蘇娘子,有人叫送來的。擱門口了。”
腳步聲遠去。蘇蘊等了約莫百息才開門。
門檻外一隻粗布口袋,裏麵幾味尋常藥材,羚羊角碎、柴胡、葛根、黃芩。
品相一般,卻比庫房黴米強。她將藥材拿進來,在燈下翻看。
藥包折口規整利落,像是內廷庫房經手的人。有人緩手。
她皺了皺眉,不敢確認來路。
亥時前後院門再次被拍響。
三個太監站在門外,打頭那個穿掖庭管事服色,身後兩個短衣小監。
“德妃娘娘聞得靈曜寺備選蘇氏入掖庭待核,著我等來問話。”
打頭太監一腳踏進門檻,目光掃過屋內,落在榻上茵兒身上。
“這孩子的生父戶籍,文書何在?”
蘇蘊擋在榻前,展開詔令。
“奉詔入京聽用,內廷印痕在此。法會名錄另候核驗,所有文書已交城門待核。路引缺印,詔令可驗。”
管事太監眯了眯眼。
“路引缺印,戶籍不明。所攜病女來曆不明,按掖庭舊例,須穩婆驗血脈,病重者移出隔離。”
“詔中寫明需通藥理婦人備選。我通藥理,可料理女兒病勢。”
蘇蘊將詔令往前遞了遞。
“此時移出隔離,她活不過今夜。法會備選之女死在掖庭,明日名錄核驗時內廷問起來,這責任是你擔,還是德妃娘娘擔?”
管事太監臉色微變。身後小監扯了扯他袖子,低語幾句。
他朝茵兒方向又看了一眼,退後半步。
“今日先登記。人留這。”
他抬手。
“按例驗看文書與血脈,明日再辦。”
三人離去後,蘇蘊背抵門板,將茵兒抱緊。
她低頭看了看女兒燒紅的小臉,又探了探衣襟深處的血囊。
明日驗看血脈,穩婆手一搭,月齡便瞞不住。
月齡與程硯舟離家日子對不上,流言即刻坐實。
欺君之罪,奪女之危,一並壓來。
蘇蘊閉上眼,將血囊從衣襟取出,含在舌下試了試。
蠟壁薄而韌,牙齒輕輕一合就能咬破。
她重新取出,用油紙裹好壓在枕下。
窗外更鼓響起。
掖庭西北別院一片死寂,遠處冷宮方向有鐵鏈拖地悶響,一聲,又一聲。
茵兒在懷中翻了個身,小手攥緊她衣襟,發出一聲微弱囈語。
蘇蘊盯著發黴的房梁。桌上藥材攤著,德妃爪牙問話在耳邊過著。
掖庭翌日驗看催令壓在頭頂。有人緩手,有人探底。
暗處的手伸了一寸,明處的刀已架到脖子上。
她將茵兒的手攏在掌心。那細弱的脈搏一跳一跳。
明日驗看之前,她需要把這個脈搏變得更細、更弱、更像隨時會斷。
蘇蘊從枕下取出蠟封血囊,在燈下又看了一遍。囊口封得緊,汁液未滲。
她將它重新藏入衣襟最裏層,貼在心口。
心跳撞在上麵,一下一下。
窗外鐵鏈聲停了。
雨又落下來,細細密密,打在破窗紙上,洇開一片暗色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