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確是詔令。”
劉叔把蓑衣一掀,雨水淌了一地。
蘇蘊站在門板後,指尖掐著門框。
驛館方向,那驛騎的蹄聲仿佛還在石板路上震。
劉叔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汗珠往下掉,腰間竹牌撞出細碎的響。
“八百裏加急,內廷封套,朱印。”
他聲音壓得極低。
“驛丞親口念的,靈曜寺法會需通藥理婦人入京備選,命淮陰縣即刻送人,限日啟程。抗詔,斬。”
蘇蘊後背抵上冰冷的門板。靈曜寺不過是個名目。
裴珩要她進京,連推搪的餘地都沒留。她喉嚨發緊,問。
“還有?”
“附旨一道。”
劉叔目光躲了躲。
“清查舊人,核驗戶籍異常。”
她反複咀嚼這八個字。他是在找她,還是在找茵兒。
院外腳步聲驟起。不止一人,靴底踩在積水中,悶響一聲接一聲。
劉叔臉色一變,閃進灶房。門板被拍得山響。
“蘇娘子,開門!”
管事立在簷下,換了身新蓑衣,兩個長隨一左一右。
昨日那個蓑衣差役縮在巷口牆根,燈籠沒點。
管事臉上堆著笑,往前遞銀子。
“恭喜蘇娘子,京中詔令下了。侯夫人體恤,特送盤纏。兩錠銀子,路上用度。”
蘇蘊沒接。
“另有一事。”
管事將手裏文書展開一角。
“路引缺印,出不了淮陰。侯府願出麵,半日便可補辦新印。蘇娘子將舊路引交來,明日辰時前保你拿到新文書。”
“侯府替我管路引?”
“順手之勞。”
管事往前逼了半步,銀子幾乎塞到她手邊。
“侯夫人還備了暖車,隨你入京。有侯府旗號,沿途驛站不敢怠慢。”
蘇蘊看著他那張笑得發僵的臉。暖車進去,便是囚車。
旗號之下,沿途驛站都成侯府耳目。
路引經侯府手,茵兒身世、私改舊案、斷親文書,全數落在他們掌心裏。
“不勞侯府費心。”
她聲音平平。
“詔令命縣衙押送。路引補印,我自去縣衙辦。”
“縣衙主簿可不敢給你補。”
管事笑意收了,聲音驟冷。
“侯府打過招呼,又逢京中詔令,新印要等上頭核驗。蘇娘子,過期路引走關隘,扣下便是逃戶。到那時,孩子怎麼辦?”
他身後的長隨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腰刀上。
管事伸手,直接往蘇蘊胸前抓那舊路引。
蘇蘊退半步,左手一格,指尖掐在他脈門。
管事吃痛縮手,反手一巴掌扇過來。
她偏頭,掌風擦過顴骨,指甲刮出一道血痕。緊跟著一腳踹在她腰側。
蘇蘊撞上門框,後腰磕在門板上,悶哼一聲。
“賤婦!”
管事手指戳到她鼻尖。
“你當詔令是保命符?京中要的人,半路病死在驛站,隻需一句路引不實,連你九族都夠了。路引交出來!”
他再次伸手。蘇蘊沒有退。
“你動我試試。”
她顴骨上血珠滲出來,聲音卻穩。
“詔令命縣衙押送。你搶路引,便是截奪詔犯。新帝清查舊人,侯府私改和離文書、銷我戶籍的底檔還在。再加一樁截奪詔犯,你猜侯府會不會拿你頂罪?”
管事手懸在半空。
“外頭多少人看著。”
蘇蘊目光越過他。
巷口豆腐攤主推著車,老裁縫撐著傘,劉叔不知何時又站到了院門外。
管事這一巴掌若再落,便是逆詔欺君的實證。
管事臉色青白交替。他咬了咬牙,銀子往地上一摔。
“好,蘇娘子有骨氣。”
他退後一步,眼珠泛紅。
“路引缺印,明日辰時縣衙來押人。你過得了淮陰,過得了三十裏鋪?驛丞是侯府舊人。一步一關,我看你撐幾日。”
他一甩袖子走了。長隨跟上。蓑衣差役留在巷口,旁邊又多了個生麵孔。
兩人低語幾句,生麵孔往反方向跑去。
蘇蘊關上門,腿一軟,扶住桌沿。後腰鈍痛,顴骨那道口子還在滲血。
她沒擦,先走進裏屋。
茵兒燒得更厲害了。額頭燙手,嘴唇焦裂起白皮,呼吸淺得幾乎探不到。
蘇蘊灌了半匙羚羊角粉,藥汁從嘴角流出一大半。
茵兒嗆咳兩聲,胸口起伏更弱。
藥材不夠。藥鋪被侯府封了路。劉叔從灶房出來,臉色不好。
“保人找著了,城北陳記糧行陳掌櫃,與侯府無來往。可縣衙主簿說侯府打過招呼,又有京中詔令,新印要等上頭核驗,不敢私補。”
缺印走官道,關隘必扣。
蘇蘊沒說話,從床底取出油布包。
所有東西攤在床上:舊路引,空白文書,斷親書底稿。
侯府私改和離書抄本,舊玉扣。碎銀不到四兩。
她將東西分成三份。路引與碎銀貼身收。
斷親書底稿與私改和離書抄本塞進茵兒小被角。
舊玉扣與空白文書包進油布,塞入行囊夾層。
隨後她走到灶間。案板下有一塊曬幹的蜂蠟。
她切下一塊,隔水化開,在涼水裏捏成拇指大的小囊。
取藥箱裏最後一點茜草根磨汁,兌進少許雞血,調成暗紅液體。
灌入蠟囊,用蠟封口。
冷卻後硬而不脆,含在口中不礙事,咬破便吐出暗紅液體。
狀似吐血病危。此物雖小,入京後若遇驗身、奪女或逼供,能爭半刻喘息。
她用油紙包好,貼身收入衣襟夾層。
劉叔的外甥趕著青篷騾車停在巷口。
蘇蘊抱著茵兒出來,用厚被裹緊,隻露半張蠟黃小臉。
劉叔將行囊遞上車,壓低聲道。
“巷口那個差役還在,後又多了個生麵孔。走西門,我外甥認得路。”
騾車出巷。蓑衣差役跟了十幾步。巷口又轉出一人,同他低語兩句。
差役停步,那人往反方向跑去。
“快些。”
蘇蘊放下車簾。
騾車碾過水窪,泥漿濺在車壁。西門城樓下,守門兵卒翻看路引兩遍。
“缺縣衙新印。”
“奉詔入京。原引在縣衙核驗,未及補印。”
蘇蘊從車簾後遞出詔令抄本,聲音平穩。
“靈曜寺法會備選,限日啟程。耽誤時辰,你擔得起?”
兵卒看了看詔令上內廷印痕,又看她一眼,揮手放行。
騾車出了城門。雨絲斜織,官道泥濘。
蘇蘊將茵兒攏在懷裏,女兒額頭抵著她頸窩,燙得像一塊燒透的炭。
她低頭,手探進衣襟,碰到那枚蠟封血囊。硬的。在的。
車馬轆轆往北。淮陰城在身後越來越遠,官道盡頭,便是瑤京。
茵兒的咳嗽從懷中傳來,細如遊絲,一聲接一聲。
蘇蘊將女兒抱緊。雨聲裏,她閉著眼。
管事那一腳踹得狠,後腰到現在還鈍痛。
侯府明麵縮了手,暗線卻留在三十裏鋪。路引缺印,水路錢不夠。
入京是囚籠,可囚籠裏才有活路。
蠟封血囊貼著心口,一點一點暖起來。
騾車拐過山坳,官道盡頭灰蒙蒙一片。雨幕深處,似有馬蹄聲隱隱追來。
蘇蘊掀簾往後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清。
她放下簾子。
“劉叔,走小路。”
騾車偏離官道,轉入泥濘窄徑。雨聲裏,淮陰城徹底消失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