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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血書還恩

天沒亮,雨壓了一夜。

院門外響起叩門聲,比昨夜重,三下,門板震得發顫。蘇蘊從床沿起身。

茵兒呼吸淺得像斷線,退下去的熱天亮前又翻上來。

掌心貼上去燙得她指頭一縮。

她拉開門。

管事站在簷下,換了身簇新油布蓑衣,身後跟著四個長隨。

胡穩婆縮在廊柱邊,藥箱抱在懷裏。

石桌上擱著一隻木匣,匣麵裹油紙,參茸氣味混著雨腥往屋裏鑽。

“蘇娘子,一夜想通了沒有?”

管事跨進院門,靴底泥水踩了一地。

“夫人說了,孩子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回來。”

蘇蘊側身讓開,朝巷口揚聲喊道。

“街坊們,侯府送和離書來了,請進來做個見證。”

管事臉色一變。

“蘇娘子,家事不必鬧得滿巷皆知。”

“侯府遞和離書、搶孩子,本來也不是家事。”

蘇蘊站在石桌旁,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陳伯,劉嬸,進來坐。”

豆腐攤主推著車靠過來。老裁縫從隔壁探出頭,猶豫半晌,撐傘進來。

劉婆從對麵巷口快步走來,灰白頭發貼在額上。

管事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

“你以為喊了幾個人來,侯府就怕了?”

蘇蘊沒退。管事猛地伸手,一巴掌扇過來。掌風劈在左頰上,脆響一聲。

她頭一偏,嘴角沁出血絲,耳中嗡嗡作響。

“賤人!”

管事啐了一口。

“侯府養你六年,養出你這麼個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程家姑爺被你害得停職待審,你還敢拿孩子拿捏侯府?今日不簽,你信不信我叫人把你綁了按手印?”

他朝長隨使了個眼色。兩個長隨上前一步,左右堵住院門。

蘇蘊抬手,掌心那枚殘血還沒洗淨,按在石桌上。

“你綁我試試。”

她聲音很平,管事愣了一瞬。

“你綁我按印,和離書上沒有騎縫、沒有府衙底檔。私改文書、逼簽人婦,這兩樁送到禦史台,比程硯舟那點舊事重得多。”

她盯著管事。

“新帝清查舊人,正缺靶子。”

管事嘴角歪了歪,還要開口。

“還有。”

蘇蘊將和離書抄本展在石桌上,指尖點著紙麵。

“這份文書是私擬的。侯府當年替我銷戶籍、將我嫁給程硯舟,禮部有沒有存檔?若沒有,是私改戶籍。若有,簽字畫押的官,一個個查過來,侯府吃罪得起?”

管事麵上凶戾更盛,抬手又要扇。

劉婆從人群裏擠出來,往蘇蘊身前一擋。

老裁縫挪了兩步,豆腐攤主推車靠過來,伸長了脖子。

“打啊!”

劉婆把菜往地上一摔。

“當著滿巷人的麵,侯府打死人不成?”

管事的手懸在半空,攥了攥,收回去。

蘇蘊拿起那張和離書。管事喝道。

“你敢撕?”

嘶啦。

紙從中間扯斷。她折起來再撕,棄女條款那一頁扯成碎片,撒在石桌上。

雨水將墨跡洇成黑團,順著桌沿滴下去。

“你!”

管事撲上來奪,劉婆橫在中間,老裁縫伸了伸手,豆腐攤主咳嗽一聲。

管事被絆了一下,踉蹌半步,腳下踩進爛泥裏。

蘇蘊咬破右手食指。

血珠湧出來,滴落袖口。她將左掌攤開,一筆一劃寫下去。

字跡不算工整,筆畫卻清晰。

“程家養我六年,今日還清。自此與靖平侯府恩義兩絕,與程硯舟再無幹係。茵兒歸我,侯府無權過問。”

寫罷,她轉身麵朝侯府方向跪下。額頭磕在濕冷石板上,悶響一聲。

“一磕,還程家飯食之恩。”

第二聲。

“二磕,還程家庇護之名。”

第三聲。

“三磕,自此兩清。”

她抬起頭。額角磕破皮,血絲順眉骨淌下,混著雨水滴在石桌上。

碎紙浸在血水裏,紅黑交雜。

院裏一片寂靜。雨聲敲著屋簷,屋裏傳來茵兒一聲弱咳。

管事臉上青白交加。四個長隨站著沒動,其中一個往後挪了半步。

胡穩婆提起藥箱,退到院門外。巷口那個蓑衣差役伸頭望了望,沒敢動。

蘇蘊站起來,從袖中取出折好的紙,遞給縮在門邊的阿平。

“斷親書抄本,你帶回去給程硯舟。侯府再拿我母女說事,叫他拿這個擋。”

阿平雙手接過去,眼眶發紅,嘴唇動了動,轉身跑進雨裏。

管事盯著她額角的血,又看那堆被鄰居圍住的碎紙。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將木匣往石桌上一擱。

“藥留下。侯夫人說了,見不得孩子病死。”

他頓了頓,聲音幹澀,眼睛卻狠戾地眯起來。

“棄女的話,侯府不急。蘇娘子,你好好想想。路引快過期了,縣衙那邊侯府打聲招呼,你就出不了城。”

蘇蘊看著他。

“程硯舟的案子,一個時辰前遞到禦史台了。”

管事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撐得了幾日?出了這個門,你什麼都不是。侯府要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長隨跟著退出去,胡穩婆小跑跟上。

門外那個差役換了身蓑衣,位置沒挪。

劉婆扶住蘇蘊胳膊。蘇蘊擺擺手,走到石桌旁打開木匣。

羚羊角、犀角、人參都在。

匣底壓著一張紙條,寫著“侯府不棄病女,蘇娘子三思”。

她將紙條揉成團扔進灶膛,揀出羚羊角粉,快步進屋。

茵兒燒得更厲害了。

小臉從潮紅轉成灰白,嘴唇發紫,呼吸淺得幾乎探不到。

蘇蘊將女兒翻過身,後背燙得不像話。

羚羊角粉調溫水,一小口一小口灌進去。

茵兒嗆咳兩聲,藥汁從嘴角流出。再灌一口,喉頭動了動,進去些。熱沒退。

腕脈細如遊絲,一息七八次,散得厲害。

蘇蘊按著女兒手腕,指節發白。

劉婆跟進屋,探了探茵兒額頭,臉色一變。

“我去叫我那口子請鄭大夫。”

她走到廊下,又回頭低聲道。

“侯府留藥是顧麵子。路引的事不能拖。我家那口子明早去找城北陳記糧行的陳掌櫃,他與侯府素無來往,從前受過你娘恩惠,由他作保,縣衙或許肯蓋新印。”

“多謝。”

劉婆撐傘走進雨裏。

蘇蘊從床底取出油布包,攤在膝上清點。

碎銀加銅錢不到四兩,分兩份,一份貼身,一份塞進茵兒被角。

舊路引貼胸收好。私改和離書原抄本壓回床底。油布包重新塞好。

窗外雨勢沒停。遠處城門方向傳來急促馬蹄聲,從雨中穿過,越來越近。

巷口那個蓑衣差役直起身子,朝街麵走了幾步。

馬蹄掠過門前,濺起水花。

馬上那人一身驛服,背後插小旗,渾身濕透還在往前衝。

差役臉色變了。

他追了兩步又停住,攥緊腰間佩刀,盯著驛騎消失的方向。

劉婆的丈夫從巷口跑回來,腳步踉蹌,臉上雨水混著汗。

進了院門壓低嗓子喊。

“蘊娘!驛館接到一封京裏來的急遞,八百裏加急,專送淮陰縣衙。封皮上有禦前朱印。”

蘇蘊站在窗前,手按窗框。

京中急遞。八百裏加急。禦前朱印。

她指尖在窗框上掐了一下。

裏屋傳來茵兒又一陣急促的咳嗽,一聲比一聲弱。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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