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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炭

夜風從破窗紙灌進來,炭盆裏濕炭半燃半滅,辛澀的煙沉沉地升起來。

茵兒嗆咳不止,小胸脯一抽一抽,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似的聲響。

蘇蘊將她抱到遠離炭盆的屋角,扯下半幅舊被單浸了冷水。

蒙在炭盆上方。煙氣被濕布濾過一層,咳聲稍緩了些。

她蹲回炭盆邊,從行囊夾層取出留樣的濕炭與劣藥。

炭塊掰開,斷麵發暗,湊近鼻端,辛澀氣裏夾著一點苦杏仁味。

指腹碾碎小塊,粉末發澀。

這是麻黃與款冬花炒炭後摻進去的,量不大,可燒起來隨煙入肺。

能讓人咳喘昏沉。

茵兒本就高熱,再被這煙熏一夜,便是心脈驟停也不稀奇。

劣藥裏也有手腳。柴胡摻了枯枝,黃芩斷麵發黑。

最要緊的是那一小撮看似羚羊角碎末裏。

混著幾粒細如米粒的白色結晶。蘇蘊用舌尖碰了碰,麻澀。

她不敢再試,將炭與藥重新包好,壓在行囊最底下。

有人借份例試她。試她懂不懂藥,也試她女兒經不經得起熬。

蘇蘊將手伸到衣襟裏,摸到那枚油紙裹著的蠟封血囊。

指尖停了一瞬,又抽出來。還沒到用的時候。

天蒙蒙亮時,院門響了兩下。

周順拎著半筐炭站在門外,咳得肩膀一聳一聳。

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將炭筐擱在門檻外,壓低聲音。

“蘇娘子,今日份例。”

蘇蘊看他一眼。肺經熱象比前幾日重了,痰音粗濁,唇色發暗。

她沒接炭筐,轉身回屋。

從僅剩的藥材裏揀出幾片桑白皮與一小撮蜜炒杏仁。

用紙包好遞過去。

“前次說的方子還在喝沒有?”

周順接過紙包攥了攥,又咳兩聲。他四下看了眼,湊近半步。

“喝了兩回,輕了些。”

聲音更低。

“冷宮管事那頭,這兩日老打聽你。說你之前穩婆驗看那樁事辦得利索,問你是不是懂藥理的出身。聽說是德妃娘娘那邊遞了話,要盯緊你。”

蘇蘊沒動聲色。

“阿杏和小菱呢?”

“還在浣洗房罰著。曹嬤嬤讓她們每日洗三大盆粗布,手都凍爛了。咳了血也沒人管。”

“內廷複核的日子定了沒有?”

“沒定。苗青女史上回記了檔,上頭壓著沒批。你的事,一時半會兒落不下來。”

周順說完,拎著空筐快步走了。

蘇蘊將炭筐拎進屋。揀出幾塊相對幹的,剩下的仍舊潮濕。

炭盆重燃之後,她取了紙筆走到院門口。

恰好苗青從巷道那頭過來,袖口青線在晨光裏看得分明。

她手裏捧著錄檔冊子,步子不快不慢。

蘇蘊迎上去,微微欠身。

“苗女史。前日份例中的炭潮濕夾煙,藥材亦多黴變,我想請錄檔備查。宮規第四條,待核待選者份例有異,可請內察院錄檔,以備文書初核與內廷複核時查證。”

苗青停下腳步,抬眼看她。

翻開冊子,一字一句記了炭濕、藥劣、氣味異常幾行。

又朝蘇蘊身後別院方向看了一眼。

“留樣了?”

“炭與藥各留一份,原樣包存。”

苗青筆尖在冊子上頓了頓,記下“留樣待查”四字,合上冊子走了。

午前,蘇蘊燒了一壺熱水,拎著往浣洗房去。

巷道盡頭是一排低矮的浣洗棚,幾個小宮女蹲在石槽前搓洗粗布。

手指凍得通紅。阿杏蹲在最裏頭,臉埋在臂彎裏抖。

小菱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泡在冷水裏。

指節上裂開的口子正往外滲血絲。

看管的胖婆子坐在棚外嗑瓜子,見蘇蘊過來抬了抬眼皮。

“蘇娘子走錯地方了?這是浣洗房。”

“送熱水。內廷複核未定,待選人的份例裏熱水歸我自用。用不了,倒了也是浪費。”

胖婆子哼了一聲,沒再攔。

蘇蘊蹲下來,將熱水倒進木盆裏推到阿杏跟前。

阿杏抬起頭,眼睛紅腫,嘴角還沾著沒擦淨的血絲。

“泡一泡。”

蘇蘊聲音很平。

她挽起袖子,從袖袋裏摸出一個小瓷盒,裏麵是前日熬剩的半份藥膏。

先拿起小菱的手,凍傷處已發紫,指縫間裂了三四道口子。

她用指尖挑了一點藥膏,輕輕抹在裂口上。小菱疼得一縮,蘇蘊沒鬆手。

“忍著。”

阿杏小聲說。

“蘇娘子,你別管我們了。曹嬤嬤知道了,又要打。”

“炭是誰送來的?”

阿杏咬了咬嘴唇。

“冷宮那頭撥過來的。管事太監姓何,跟曹嬤嬤是一路的。炭平日就在庫房最裏頭堆著,底下潮,上頭還澆過水。前日丟了半筐炭,曹嬤嬤非說是我們偷的,罰我們多洗三天。”

小菱低著頭接了一句。

“我聽說,那炭是特意給你留的。”

蘇蘊抹藥的手沒有停。塗完最後一處裂口,她擦淨手指站起身來。

“藥膏一天抹兩回。熱水每日午時我送一壺過來。”

阿杏愣愣地看著她。小菱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午後,周順又來了一趟。

這回他沒帶炭筐,隻從袖中滑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紙包,塞在門縫裏。

敲了兩下門便快步走了。蘇蘊撿起紙包,在燈下拆開。

裏麵是幾片切得極薄的附子片,還有一小撮甘草。

附子性熱,回陽救逆,正是茵兒此刻氣虛欲脫之際最需的藥引。

可這包東西來路不明。周順自己不懂藥理,不會挑得這麼準。

封口折法與前次暗送藥材一模一樣,斜角折兩道,緊實利落。

有人一直在看她。

她將紙包收進枕下,壓在血囊旁邊。

黃昏時分,院門外響起腳步聲。曹嬤嬤親自來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婆子,一個扛著半筐幹炭,一個空著手。

“蘇娘子。”

曹嬤嬤站在門檻外,臉色比前幾日沉了許多。

“有人替你說話,說你那炭濕藥劣。上頭讓我換些幹的給你。”

她揮了揮手,婆子將幹炭擱在廊下。

“不過,”曹嬤嬤往前一步,幾乎貼到蘇蘊麵前。

“炭房從今日起加鎖。你每日用炭,來庫房領。領多少,我說了算。

藥材也一樣。你要告狀,盡管去告。內廷複核一天沒下來,你一天歸我管。”

她眯起眼,目光從蘇蘊臉上刮到屋裏榻上的茵兒。

“還有,你那丫頭,要是再敢隨便給別人送藥,就別怪我不客氣。手伸得太長,容易折。”

蘇蘊沒退。

“份例已換幹炭。錄檔在苗女史處。往後領炭領藥,按例登記。”

曹嬤嬤嘴角抽了抽,一巴掌扇過來。

蘇蘊沒有完全躲開,掌風掃過左頰,火辣辣地疼。

她偏過頭,慢慢轉回來看著曹嬤嬤。

“這一巴掌,我也記在冊子上。”

曹嬤嬤怔了一下,隨即冷笑,轉身走了。

兩個婆子跟在後麵,炭筐擱在地上,誰也沒再拎。

入夜後茵兒的熱又燒起來。小臉從蠟黃轉青白,嘴唇發紫,四肢抽搐。

蘇蘊將她裹在懷裏,掐住人中。茵兒牙關緊咬,嘴角溢出一絲白沫。

蘇蘊將手伸到枕下,摸到那枚蠟封血囊。

拇指按在蠟壁上,隻要用力一捏,咬破囊口,就能偽造吐血病危。

可穩婆已經退了,內廷複核未定。

此時用血囊,等於主動把“病危”遞到別人手上。

她將血囊放下。從藥材包裏揀出最後幾片柴胡與葛根。

又從枕下取出暗線送來的附子片。

附子先煎,濾出藥汁兌入柴胡湯中,分三次,每次間隔百息。

一匙一匙喂進茵兒口中。第一匙灌下去,茵兒仍抽搐。

第二匙,抽得輕了些。

第三匙喂完,她喉頭動了動,終於咽下,呼吸慢慢平複。

蘇蘊將茵兒抱在膝上,掌心貼著她後背。

感覺到那微弱的心跳一點一點穩下來。

茵兒的小手攥著她一根手指,指甲泛紫,掌心滾燙。

窗外更鼓敲過三響。遠處冷宮方向有鐵鏈拖地的悶響,一聲,又一聲。

炭盆裏幹炭燒得通紅,偶爾炸出一兩點火星。

蘇蘊盯著那火星看了很久。換來的幹炭隻夠用到明日。

炭房上了鎖,藥材再減,內廷複核未定日。

毒炭沒清,下一回送來的,隻會更隱蔽。

她將魚鰾血囊重新裹好,壓在枕下最順手的位置。

燈油耗盡,火苗跳了兩跳,滅了。黑暗裏,茵兒的呼吸又淺又急。

蘇蘊閉著眼,把女兒往懷裏攏了攏。

天快亮了。

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炭房門口挪動什麼。

蘇蘊睜開眼側耳聽了片刻。聲音又沒了。

她盯著發白的窗紙,指頭無意識地扣著被角。

法會名錄核驗的期限壓著,苗青的冊子上記了她一筆。

曹嬤嬤臨走前那句威脅還在耳根。

毒局布下了第一子,第二子不知何時落下。

蘇蘊將茵兒的手攏在掌心,掌心貼著掌心,一點點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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