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娘,二弟,你們站在牆根底下做什麼?快過來坐呀。”
正堂八仙桌旁,紀芙拉著裴不厭在東側坐穩,衝貼著青磚牆站成一排的裴家三口招了招手。
桌上擺著肘子、鱸魚和老母雞湯,裴父、裴母和裴二郎卻跟三根木樁似的,雙腿繃直,額角冷汗直淌,大氣都不敢喘。
裴父喉結滾動,求助似的把眼珠子轉向裴不厭。
裴不厭神色平淡,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紀芙碗裏:“娘子嘗嘗這個。”
話音剛落,他掀了掀眼皮,冷冷掃向牆根那三人:“娘子讓你們坐,聾了?”
裴家三口渾身一激靈,這才敢挪到八仙桌對麵,隻拿半邊屁股懸空挨著凳子沿,連麵前的竹筷都不敢碰。
紀芙隻當他們還在記掛剛才院裏的失態,端起碗勸道:“爹,娘,自家人吃飯哪有這麼多講究?快動筷吧。”
裴父見裴不厭沒有反對的意思,這才抖著手拿起筷子,胡亂往嘴裏扒拉白米飯,連桌上的葷菜都不敢看。裴二郎今早掄著大鐵斧劈了半個時辰的鐵樺木,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也隻能埋頭咽白飯,虎口裂開的血印子蹭在碗沿上都不敢擦。
反觀東側的裴不厭,正慢條斯理地替紀芙挑去魚刺,把魚肉放進她碟子裏。
紀芙吃著魚肉,順手去拿碗邊的骨瓷湯匙盛湯。指尖不小心蹭過匙柄,湯匙順著桌麵滑出去,啪嗒掉在桌下的青石磚上。
紀芙剛準備去撿,身旁的裴不厭已經按住她的肩膀:“我來。”
說著,青年躬下脊背,伸手往桌下探去。
就在裴不厭彎下腰、腦袋低過桌沿的刹那,對麵的裴父、裴母與裴二郎如同被雷霆劈中天靈蓋,臉上血色褪盡!
讓這尊動輒屠城的太古凶煞在他們麵前彎腰低頭?這是要折掉他們裴家十八代祖宗的陽壽啊!
噗通!噗通!噗通!
裴父、裴母和裴二郎手裏的飯碗齊刷刷扔在桌上,三個人從條凳上滑下來,五體投地跪在青石磚上,額頭貼著地麵瑟瑟發抖!
紀芙端著半碗米飯,僵在座位上。
裴不厭撿起湯匙,冷漠地睨了一眼桌底下的三顆腦袋,直起身抽出帕子把湯匙擦淨放到紀芙手邊:“湯匙沒碎,娘子擦過了再使。”
紀芙看看手邊的湯匙,又探頭看看桌下跪成一排、連後頸皮都在哆嗦的公婆與小叔子,筷子都忘了放:“爹,娘,二弟,我就是掉了個勺子,你們怎麼全跪下了?”
裴父把額頭抵在磚縫裏,腦門冷汗浸透地麵,求生欲驅使著他猛地抬頭,抬手啪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哎喲!兒媳婦你有所不知啊!”裴父捂著半邊臉,眼淚鼻涕齊流地圓場,“大郎打小身子骨弱,以前常有吃著飯突然暈過去的毛病!剛才聽見勺子響,我跟你娘還以為是大郎舊疾發作栽下桌子了,嚇得魂都沒了,這才趕緊趴地上找人!”
裴母和裴二郎拚命拿腦袋撞地附和:“對對對!我們是怕大郎摔著了!”
紀芙看著裴父臉上的五指印,眉心微擰。掉個湯匙都能把一家三口嚇得跪地扇耳光,這反應未免太邪門了。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裴不厭,青年正垂眸替她盛雞湯,側臉溫潤如玉,半分異樣都沒有。
紀芙忍住沒在飯桌上拆穿,把裴家三口勸回座位,草草吃完半碗飯便起身告辭:“爹,娘,醫廬下午還要開門迎客,我就不多留了,你們留步。”
裴家三口如蒙大赦,一路點頭哈腰把兩人送到大門口。
走出裴宅巷子,路過脂粉鋪門前時,恰巧有對市井夫妻在當街拌嘴,那婦人指著男人的鼻子罵他沒本事,連累自己回娘家都被看不起。
紀芙沒理會熱鬧,一路擰著眉,目光頻頻往裴不厭臉上掃。
裴不厭聽見路邊婦人的叫罵,轉頭見紀芙正盯著自己瞧,以為娘子是瞧見旁人夫妻打情罵俏,也想同他親近,當即停下腳步微微俯身,主動把冷白俊美的臉頰遞到紀芙唇邊。
紀芙正琢磨著裴家三口那三個響頭的蹊蹺,冷不防一張俊臉湊到眼前,抬手便按著他的下巴把人推開:“大白天的在街上做什麼?把臉收回去!”
裴不厭乖乖站直身子:“娘子一直看我,我以為娘子想親我。”
紀芙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將人拉進旁邊無人的青石小巷,雙手抱胸審視著他:“裴不厭,這兒沒外人,你老實交底。你不過彎腰替我撿個湯匙,你爹娘和二弟居然齊刷刷跪在地上抖成那樣。哪有長輩見了晚輩彎腰,就嚇得五體投地磕頭的道理?”
裴不厭低頭看著她嚴肅的眉眼,挺拔的肩線一點點垮了下來。
他垂下眼睫,伸出兩根手指勾住紀芙的袖口晃了晃,聲音低落又無辜:“娘子是不是嫌棄他們丟人,不想要我了?”
紀芙一怔:“我問你裴家的事,誰說不要你了?”
裴不厭輕輕搖頭,聲音又低又緩:“爹說我幼時燒壞了身子,活不過二十歲,每回彎腰或是摔倒都會吐血昏迷。他們怕我哪天突然栽倒就死了,才會一驚一乍的。在裴家他們總拿我當快死的人看,隻有娘子待我好。娘子若是不喜歡,我往後再也不回去了,別趕我走。”
紀芙半信半疑地搭上裴不厭的寸關尺三脈,運轉天命駐顏續命樞。指尖肌膚冰涼,脈象細弱遊絲,體內毫無靈力波動,心脈深處更盤踞著一團濃稠的沉寂死氣。
這確實是個隨時會暴斃的短命病秧子,半點做不得假。
紀芙心頭狐疑盡散,反倒生出一陣憐惜,反手握住他微涼的十指哄道:“胡思亂想什麼?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我怎麼會趕你走?有我給你調理身子,定保你長命百歲。”
裴不厭順勢反握住她的手掌,唇角彎起淺笑:“娘子說的話,我都信。”
紀芙摸出一張傳音符,注入靈力說了幾句,隨手往城西方向一拋:“我已經給爹娘傳了話,往後每逢初一十五,我都備上厚禮陪你回裴家住上一天盡孝!”
此時,城西裴宅正堂內。
剛癱在椅子上喘口氣的裴家三口聽完傳音符裏“初一十五回來小住一日”的話,裴父猛地彈起來掀翻殘羹冷炙,淒厲嘶吼:“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回來住一天?這是要咱們一家三口的狗命啊!快收拾細軟,今晚就出城逃命!”
另一邊,紀芙牽著裴不厭剛拐回棲霞巷口,腳步卻猛地頓住。
隻見棲霞巷兩側已被十幾名仙盟執法修士封鎖,巷口中央架著一座三尺高的青銅測魔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正指著浮生醫廬大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