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會兒進了門,要是爹娘和二弟說話難聽,你隻管站到我身後,別往心裏去。”
城西裴宅門前,紀芙停下腳步,抬手拍了拍裴不厭微涼的手背。
前日她隻花二十兩銀子就把人匆匆娶進醫廬,連席麵都沒擺一桌。紀芙素來拎得清人情世故,擔心裴家二老覺得虧了禮數,借機拿捏體弱的裴不厭,今日特意備了足份的百年老參、上品雲霧靈茶和四色糕點給她這位新夫君撐腰。
裴不厭垂眸看著她護短的模樣,左手提著沉甸甸的禮盒,右手順勢將她的手指攏進掌心,乖巧應聲:“有娘子在,我不怕。”
紀芙滿意地點頭,抬手推開虛掩的朱漆大門。
院內台階上,裴二郎正翹著二郎腿喝茶,嘴裏哼著小曲。
送走家裏那尊動輒屠人滿門的活閻王後,裴家三口這兩日簡直像剛從十八層地獄爬回人間,連呼吸都覺得香甜。
聽見推門聲,裴二郎隨口罵道:“哪個不長眼的,大清早不敲門就闖......”
話音未落,他一抬頭,正對上門內那抹挺拔冷冽的青色身影。
啪!
裴二郎手裏的粗瓷茶盅直接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褲腿。他眼珠子暴突,喉嚨裏擠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整個人從石階上連滾帶爬地栽了下來,手腳並用地往後縮:“大、大哥?!”
堂屋裏的裴父和裴母聽見動靜衝出來,看清門內裴不厭那張冷白如玉的俊臉,夫妻倆如遭雷擊,雙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門檻上,當場就要五體投地磕頭求饒!
紀芙正低頭整理被風吹亂的裙擺,沒瞧見裴父裴母屈膝的動作。
站在她身側半步的裴不厭,目光森冷地掃過院中麵無人色的裴家三口,慢條斯理地開口:“爹,娘,二弟。今日三朝回門,我陪娘子回來看望你們。怎麼,你們瞧著好像不太高興?”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落下,院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成冰。
裴父後頸寒毛根根倒豎,額角冷汗成串砸在手背上,求生的本能讓他硬生生撐住發軟的膝蓋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狂喜笑容,扯著嗓子高喊:“高興!太高興了!我跟你娘昨晚做夢都盼著大郎和兒媳婦回來呢!”
裴母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指甲死死掐進掌心,連滾帶爬地衝下台階,雙手顫抖著去接裴不厭手裏的禮盒,謙卑得如同伺候太上皇:“對對對!大郎能回來,那是咱們裴家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兒媳婦快屋裏請,外頭風大,可別凍著您二位!”
裴二郎趴在地上,褲襠都差點嚇濕了,拚命點頭附和:“我是太激動了!看見大哥回來,弟弟高興得腿都軟了!”
紀芙抬起頭,見裴母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裴父嗓子都喊劈了,裴二郎更是直接摔在地上,心頭那點擔心婆家刁難的顧慮瞬間煙消雲散。
看來外頭傳言裴家苛待長子也不盡然,這一家子分明是太掛念體弱的大郎,見到人平安回門才會如此失態。
紀芙臉色緩和下來,順手將禮盒遞給裴母,溫聲道:“爹娘太客氣了。這是我給二老備的百年老參和靈茶,大郎在我那裏一切都好,你們盡管放心。”
裴母捧著那盒百年老參,手抖得像篩糠,一個勁地把兩人往堂屋裏讓:“好好好,兒媳婦快請坐!老頭子,快去泡最好的茶!我這就去廚房殺雞做飯!”
紀芙見裴母轉身往廚房跑,腳步虛浮得差點撞上門框,便對裴不厭柔聲道:“你在院裏曬曬太陽吃點心,我去廚房幫娘搭把手。”
裴不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輕輕頷首:“娘子去吧,別累著。”
廚房裏,裴母正哆嗦著手抓著一把菜刀,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煞神怎麼又回來了、是不是二十兩銀子收多了要來滅口”的恐慌念頭。
紀芙挽起袖子走進來,順手拿起竹籃裏的青菜幫忙擇菜,笑著寬慰道:“娘,您別這麼緊張。我既然把大郎娶進門,自然會拿他當眼珠子疼。”
裴母手裏的菜刀當啷一下磕在案板上,咽了口唾沫,幹笑道:“是、是嗎?大郎性子有些孤僻,沒在醫廬裏惹你生氣吧?”
“怎麼會?”紀芙唇角微彎,語氣裏滿是真心實意的誇讚,“大郎生得俊俏,性子更是我見過最溫順乖巧的。我說的話他句句都聽,半點不插手醫廬前堂的事,昨日我在前堂坐診,他一個人在後院井邊把換下來的床單洗得幹幹淨淨。這麼好的夫君,打著燈籠都難找,往後我定會用最好的靈藥把他的身子骨養得白白胖胖,絕不叫人欺負了他。”
噗通!
裴母手裏的菜刀直接掉在腳背上,整個人貼著灶台滑了下去,眼珠子瞪得溜圓。
溫順乖巧?句句都聽?
那個三百年前一指頭碾碎金丹真君、前幾日稍微皺個眉就把裴家老宅震塌半邊院牆的太古凶煞,竟然在浮生醫廬蹲在井邊給這小醫修洗床單?!
紀芙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扶起裴母:“娘,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裴母渾身冷汗淋漓,抓住紀芙的手臂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拚命搖頭:“沒、沒事!娘就是聽見大郎這麼懂事,高興得頭暈!兒媳婦,你真是我們裴家的大恩人,往後大郎就全交給你管教了!”
與此同時,前院陽光下。
裴不厭坐在廊下的青石桌旁,慢條斯理地打開食盒,撚起一塊紀芙今早剛買的桂花糕。
裴父端著茶壺站在三步開外,雙腿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大氣都不敢喘;裴二郎更是跪在台階下,把腦袋死死抵著地麵。
裴不厭咬了一口桂花糕,目光淡淡掃向院角堆成小山的堅硬鐵樺木,衝裴二郎抬了抬下巴:“站著做什麼。去把柴劈了。”
裴二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抓起大鐵斧,使出吃奶的力氣,哢嚓哢嚓瘋狂劈柴,汗水瞬間浸透了後背。
裴不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揮斧如雨的裴二郎,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嶄新的青色雲錦衣擺。
片刻後,他用隻有院中三人能聽見的溫和聲音,慢悠悠地開口:“瞧見我身上這件青衣了嗎?娘子昨晚剛賺了五千上品靈石,特意去綢緞莊給我定做的。”
劈柴的裴二郎動作一僵,端茶壺的裴父兩側咬肌死死繃緊。
裴不厭卻像沒看見兩人的驚恐,從荷包裏摸出那二兩碎銀放在石桌上,唇角微微揚起一抹真實的弧度,語氣平淡地繼續炫耀:“娘子還給了我零花錢,誇我乖,說要拿靈藥養我一輩子。”
裴父額頭的冷汗淌進眼睛裏都不敢擦,隻能拚命擠出笑臉躬身附和:“是是是!兒媳婦有眼光,大郎天生就是享清福的命!”
不到半個時辰,裴二郎把一院子鐵樺木劈得粉碎,雙手虎口震裂流血,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廚房那邊,裴母終於顫巍巍地端著托盤走出來,將雞鴨魚肉擺滿正堂八仙桌,朝著廚房門口高聲喊道:“兒媳婦,大郎,開飯了!”
紀芙擦幹手走出廚房,笑著拉起裴不厭走進正堂落座,轉頭卻見裴父、裴母和裴二郎齊刷刷貼著牆根站成一排,誰也不敢往八仙桌前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