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在後院不許露麵,前堂有我應付。”
紀芙按住裴不厭的肩頭叮囑一句,轉身穿過月亮門,冷著臉來到前堂,抽開大門門閂。
門外站著三名身穿暗金鶴紋道袍的萬壽門修士。
為首的絡腮胡執事剛抬起腳,見木門拉開,居高臨下地掃了紀芙一眼:“你就是浮生醫廬的掌櫃?半個時辰前有人瞧見合歡宗的鑲金軟轎停在這兒,我們奉仙盟之命搜捕合歡宗餘孽與逃魔,剛才進門的是什麼人,從實招來!”
紀芙手搭在腰間白玉算盤上,神色淡漠:“浮生醫廬開門做生意隻認靈石,從不打聽客人的師承來曆。方才那位女客付了診金抓完藥便走了。”
“仙盟辦案你也敢搪塞,信不信我們現在就封了你的鋪子!”
紀芙運轉天命駐顏續命樞掃過執事的臉,見他印堂發暗,拇指與食指指腹積著一層暗紅藥漬,呼吸間更帶著煉製抽髓腐容散獨有的腥甜腐氣。
十三娘體內的劇毒,果然出自萬壽門之手。
紀芙心裏有了數,懶得與這群官麵上的蒼蠅糾纏,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張百兩銀票遞過去:“仙長息怒。聽說萬壽門近日為城中百姓除魔衛道頗為辛勞,這百兩紋銀全當小店奉上的茶水錢。”
執事一把抽走銀票揣進懷裏,臉色頓時緩和下來,順手丟給她一張蓋著朱印的黃表紙:“算你懂事!三日後午時,我們萬壽門與玄天劍宗將在城南刑場公開處決一批魔修。棲霞巷所有商鋪都要出百兩除魔香火錢,貼上這張符,今日便免了你的搜查。”
紀芙關上大門,隨手將黃表紙扔進銅盆燒成灰。
回到後院陪裴不厭吃過午飯,她去藥房清點藥櫃,發現安神定魄的紫蘇葉與茯苓見了底,加上明日便是新婚三朝回門之日,還得去置辦回門禮。
見外頭天色放晴,紀芙便牽起換上嶄新青色綢衫的裴不厭,從後巷小門走上街麵。
青年寬肩窄腰,一身青衣襯得膚色冷白如玉,引得路過的女修頻頻回頭。裴不厭卻恍若未覺,隻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規規矩矩地貼在她身側半步。
紀芙想起昨晚他在榻上的孟浪勁頭,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商量:“裴大郎,有件事我得提前同你說清楚。眼下醫廬剛立住腳,攢靈石要緊,加上我從小就怕疼,這三年裏咱們暫且不要孩子。”
裴不厭腳步微頓,側頭看向她白皙的耳垂,神色認真地開口:“娘子怕疼的話,往後由我來生便是。”
紀芙噗嗤笑出聲,捏了捏他的掌心:“大男人怎麼生孩子?你能說句貼心話哄我開心,我就知足了。”
裴不厭任由她笑,黑沉沉的眼底卻無半點玩笑之意。於他這具太古凶煞本源而言,分出一縷骨血替她孕育子嗣本就是舉手之勞,斷不會讓她受半分生育之苦。
兩人說笑著拐上朱雀大街,前方街口突然鑼鼓震天。
“快看!萬壽門和玄天劍宗的仙長押著魔修遊街了!”
“砸死這群魔崽子!聽說拿石頭砸中魔修,還能沾一沾仙門的除魔功德!”
洶湧的人潮湧向街道兩側。紀芙忙拉著裴不厭退到茶樓廊柱下。
隻見一隊身穿玄天劍宗白衣與萬壽門道袍的修士騎馬開道,後頭跟著十幾輛粗重的玄鐵囚車。囚車上方懸浮著一麵金光燦燦的八卦銅鏡,百姓與低階散修們看著那層功德金光,紛紛抓起爛菜葉和碎石塊,發瘋似地朝囚車裏砸去。
紀芙順著囚車望去,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囚車裏關著的所謂十惡不赦之徒,全是些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與花白頭發的婦人。這些人瘦得皮包骨頭,破爛血衣下布滿深可見骨的血洞,手腕腳踝全被琵琶鐵鉤穿破,癱在木板上連抬手遮擋的力氣都沒有。
紀芙運轉天命駐顏續命樞望向囚車,搭在廊柱上的手指驟然收緊。
在她的視野裏,那些少年皮肉下空無半點魔功本源,心頭精血與脊骨骨髓早已被人抽得一幹二淨。有人在他們瀕死之際,用陰損手法將劣質黑氣強行打入天靈蓋,把無辜凡人硬生生催成了渾身冒魔氣的活體耗材!
紀芙隻覺胃裏翻湧,拽著裴不厭轉身拐進僻靜小巷,停下腳步吐出一口濁氣。
裴不厭替她順了順後背,輕聲問:“娘子怎麼不看了?”
紀芙握緊腰間的烏木針囊,聲音冷得像冰:“囚車裏關的全是被抽幹了骨髓和生機的普通人,被人強行灌了魔氣推出來頂罪。我雖是個隻認靈石的醫修,卻也知道拿無辜活人性命當墊腳石的才是惡徒。這世道,真是半點不能憑身上穿哪家道袍來定善惡。”
裴不厭偏頭望了一眼長街上空那團虛偽的功德金光,暗金豎瞳在眼底一閃而逝。三百年前那些正道仙門圍剿他時,用的也是這般冠冕堂皇的肮臟伎倆,沒想到他隨手挑中的小醫修,竟長了一雙能看穿皮囊血肉的亮眼睛。
收回視線時,他已恢複成那副溫順模樣,握緊紀芙的手乖巧點頭:“娘子說得對。娘子覺得誰該死,誰就該死。”
紀芙被他逗得心頭鬱氣散了大半,拍了拍他的手背:“這話私下同我說說便罷了,出去可別亂講。走,去抓藥。”
兩人去藥鋪補齊了藥材,又去參行和點心鋪買了百年老參、靈茶與四色糕點。
日頭偏西時,裴不厭拎著藥包和禮盒跟著紀芙走回棲霞巷。
剛到醫廬後巷拐角,牆根陰影裏突然竄出一隻渾身血汙、斷了半截尾巴的黑貓,衝著兩人腳踝亮出利爪,喉嚨裏發出凶狠的低吼。
紀芙下意識把裴不厭往身後護了護:“小心,這野貓受了傷正發狂呢。”
裴不厭站在她身後,淡淡垂下眼皮掃了那黑貓一眼。
一股來自太古凶煞頂端的恐怖威壓悄無聲息地擦過地麵。
原本弓背欲撲的斷尾黑貓如遭雷擊,碧綠豎瞳縮成針尖大小,四條腿抖如篩糠,噗通一下五體投地貼在青石板上,把腦袋死死埋進前爪裏,連大氣都不敢喘。
紀芙愣了一下:“咦,怎麼突然這麼老實了?”
裴不厭溫聲道:“許是看出娘子是個心善的醫修,不敢造次。”
紀芙瞧那黑貓生機尚存,隨手從點心盒裏捏了塊肉幹扔在牆角,拉著裴不厭推開後院木門。
回到臥房,紀芙將明日要帶的百年老參和禮盒擺上桌案,轉頭替裴不厭理好青色衣領,溫聲笑道:“今晚早些歇息。明日是你入贅後的三朝回門之日,我親自陪你回裴家看望爹娘和二弟,絕不讓人輕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