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診萬金

“這裏便是浮生醫廬？把你們掌櫃叫出來！”

合歡宗軟轎旁，穿粉綢勁裝的築基圓滿侍女上前一步，隨手將一隻裝有五百下品靈石的布袋扔在門檻內，下巴高高揚起。

“我家十三娘乃是合歡宗長老，半月前閉關不慎傷了麵皮。今日給你這小醫修一個攀附高枝的造化，立刻背上藥箱進轎施針。若是能讓我家主子滿意，這五百下品靈石便是你的賞錢；若是治不好，現在就砸了你這破招牌！”

紀芙並沒有起身迎客。

她穩穩坐在前堂青玉案後，慢條斯理地吹開茶沫抿了一口，連眼角的餘光都沒賞給地上那袋下品靈石。

放下茶盞，她抬手指向門外那塊一人高的青玉規矩碑，聲音清冷：“眼睛若是不好用，我可以順手幫你治治。浮生醫廬從不出診，普通問診五千上品靈石起，駐顏換肌先驗資後入堂。拿著五百下品靈石打發叫花子，帶著你的主子，滾。”

粉衣侍女臉色驟變，柳眉倒豎，反手按住腰間軟劍：“放肆！一個築基初期的市井醫修，也敢在本座麵前擺譜，找死！”

長劍剛抽出三寸，紀芙坐在案後動都未動，隻隔空朝著軟轎方向屈指一點。

天命駐顏續命樞無聲運轉，瞬間勾動了轎中人皮下盤踞的狂暴死氣。

“啊！”

軟轎內驟然爆出一聲淒厲痛呼。

那隻抓著青玉號籌的枯樹皮怪手劇烈痙攣，黑色紗套下的幹癟皮肉哢嚓裂開數道血口，腥臭發黑的膿血順著轎簾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

“住手！紅袖，給我退下！”轎中傳出女子沙啞驚恐的喝斥。

粉衣侍女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收劍跪倒在轎旁。

紀芙指尖輕叩桌麵，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賬：“衝擊金丹中期引發的道基枯榮症，全靠吸食低階男修精血強行壓製。更要命的是，你常用的駐顏香膏裏被人摻了萬壽門的抽髓腐容散，兩條死氣黑線已經纏上心脈。再拖三日，你不僅全身皮肉會爛成泥，連神魂都會發臭潰散。”

轎簾被一隻顫抖的手猛地掀開。

戴著重重黑紗鬥笠的十三娘跌跌撞撞衝出軟轎，顧不得半邊枯如老嫗的臉頰暴露在日光下，噗通一聲跪坐在青玉案前。

她雙手捧出一隻上品儲物袋和一株三尺高的千年血珊瑚，額角冷汗砸在手背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紀神醫慧眼如炬！小婦人沈十三娘，不知門下賤婢衝撞了神醫規矩。這裏有五千上品靈石，外加這株千年血珊瑚充作賠禮，求神醫救我一命！”

紀芙掃了一眼那株靈氣逼人的血珊瑚，撥響腰間白玉算盤，滿意地點頭：“這還像句人話。把手伸出來。”

十三娘如蒙大赦，連忙褪去黑紗手套，將幹癟開裂的雙手平放在脈枕上。

紀芙打開烏木針囊，三根烏金長針快如閃電，精準刺入她的曲池、合穀與攢竹穴。

隨著天命駐顏續命樞催動，十三娘隻覺一股清涼生機順著針尖灌入經脈，皮下兩道緊貼骨髓蠕動的黑線仿佛遇到了天敵，在劇烈掙紮中被金針硬生生拔出體外，順著針尾盡數封印進旁邊的血珊瑚裏。

原本鮮紅欲滴的千年血珊瑚，眨眼間變得漆黑如墨。

而十三娘手背上那層幹裂的老樹皮竟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瑩白如玉的新生肌膚，連臉頰上深可見骨的枯紋都消退了大半！

紅袖捧著銅鏡湊上前，十三娘看著鏡中恢複了七八成的絕美容顏，激動得渾身發抖，抓著紀芙的衣袖便要磕頭：“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

紀芙利落地拔針收囊，將五千上品靈石鎖進錢匣：“別急著謝。抽髓腐容散已入骨髓，今日我隻替你拔除三成死氣，保你半月內皮相不崩。餘下七成死氣，七日後帶一件極品水屬性古寶和一萬上品靈石來換第二診。少一枚靈石，神仙難救。”

“一定備齊！七日後小婦人準時登門！”

十三娘千恩萬謝地帶著侍女離去。

紀芙掂了掂沉甸甸的儲物袋，心情大好，提前掛上“今日號滿”的木牌，拎著一包剛讓街口綢緞莊送來的新衣，腳步輕快地轉回後院。

剛跨過月亮門，就見井台邊擺著一隻大木盆。

那個在前麵仙門貴婦眼裏神秘莫測的浮生醫廬後院，裴不厭正挽著洗白舊衣的袖子蹲在青石板上，修長冷白的十指浸在冷水裏，一下一下，無比認真地搓洗著昨晚換下來的床單。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額前碎發被水珠打濕，黑沉沉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乖巧地彎起唇角：“娘子忙完了？床單快洗幹淨了。”

誰能想到，前堂那位連合歡宗長老都要跪著奉上五千上品靈石的冷血醫主，此刻看著井邊搓床單的病弱夫君，眼底的冷意化得一幹二淨。

紀芙快步走過去，一把將他的手從冷水裏拉出來，拿帕子仔細擦幹：“井水這麼涼，你身子骨本就虛，凍壞了還不得耗我的靈藥？起來，不許洗了。”

裴不厭順從地站起身，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擦拭，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包袱上。

紀芙打開包袱，取出兩套用雲錦裁成的上好青色綢衫塞進他懷裏，又從荷包裏數出二兩碎銀放進他掌心：“剛才賺了筆大的。這兩套青衣是給你定做的，你皮膚白，穿青色最襯你。這二兩銀子是給你的每月零花錢，想吃什麼糕點自己去街口買。記住，往後隻許穿我給你買的衣服。”

裴不厭低頭看著掌心那二兩小小的碎銀，又摸了摸滑膩柔軟的青色雲錦。

三百年前他屠滅仙門，腳下踩著萬座靈山與無數極品仙寶，從未覺得那些東西有半點意思；可如今握著這兩塊凡間碎銀，胸腔裏卻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與愉悅。

他當即脫下舊衣換上嶄新的青綢衫，抬手勾住紀芙的衣袖，聲音清潤溫和：“我很喜歡。多謝娘子。”

紀芙替他撫平衣領褶皺，正想誇他兩句，原本晴空萬裏、豔陽高照的後院上空，突然毫無征兆地翻滾起層層疊疊的濃黑陰雲！

不過眨眼工夫，整座棲霞巷上方天光盡斂，黑沉得如同子夜降臨。

紀芙愕然抬頭：“怪事，方才還是大晴天，怎麼突然黑成這樣？”

身旁的裴不厭收回望向天穹的暗金視線，眼睫微垂，恢複成那副溫順無害的模樣，伸手拉住紀芙的手腕往臥房走，一本正經地開口：“娘子，天黑了，該回房睡覺了。”

紀芙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哭笑不得地戳了下他的額頭：“睡什麼睡，這才正午，連午飯都還沒吃呢！定是要下暴雨了，去飯廳吃飯。”

裴不厭眼底掠過一絲被識破的遺憾，乖乖應了聲“好”。

夫妻二人剛走到飯廳門口，前堂醫廬大門卻突然被人一腳狠狠踹得哐當巨響，緊接著傳來萬壽門執事囂張的叫罵聲：“浮生醫廬的掌櫃滾出來！仙盟清查合歡宗餘孽與逃魔，抗命不開門者，按同黨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