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餐桌前吃吐司。
謝昭華從樓上下來,換了件淺灰色的真絲襯衫,袖扣是新的。
不是我買的那對。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
"今天去醫院記得帶上你爸的病曆本。"
"嗯。"
"費用走公司的卡就行,不用自己墊。"
她說完這句話就出門了。
連早餐都沒坐下來吃。
以前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我爸第一次住院,她親自開車送我去的。
在醫院走廊裏等了四個小時,出來時替我把眼淚擦了,說:"有我在,你怕什麼。"
那天晚上回去,我躲在浴室裏算了一筆賬。
她在我身上花的錢,和她在走廊裏等的四個小時,哪個更值錢。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都不值錢。
因為都可以隨時收回。
上午十點,司機把我送到醫院。
我爸坐在病床上,氣色比上周好了些。
他看見我就笑:"昨晚吃飯了嗎?瘦了。"
"吃了。"
"小謝呢?怎麼沒來?"
"她有工作。"
我爸歎了口氣,拉著我的手。
"你跟小謝,到底算怎麼回事?都五年了,人家什麼話都沒給你。"
我把果籃放好,笑了笑。
"爸,您別操心這個。"
"我怎麼能不操心?你都二十七了,別的小夥子這個年紀早就成家立業了。"
他越說越急,咳了兩聲。
我趕緊給他倒水。
"您身體要緊,別的事等您出院再說。"
我爸接過水杯,安靜了一會。
忽然壓低聲音問:"她是不是有別人了?"
我手裏的水壺差點沒拿穩。
"您怎麼這麼想。"
"上次她來看我,電話響了,她走到門外接的。我聽見她叫了一聲什麼'嘉樹'。"
他頓了頓。
"那個語氣,跟她對你說話的時候不一樣。"
我垂下眼。
我爸年紀大了,身體差,但耳朵一點不差。
"爸,您想多了。"
"我沒想多。"他握緊我的手,"你從小就這樣,什麼苦都悶著不說。你媽走的時候你才七歲,別的小孩天天哭,你一聲不吭就學會了自己做飯。"
"我就怕你這個性子,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叫。"
我蹲在他床邊,把臉埋在被子裏。
他的手輕輕摸著我的頭發。
"爸,後天術前檢查完,如果指標穩定,醫生說可以辦出院。"
"那出院以後呢?"
"我租了個房子,一樓帶院子的那種,您養花方便。"
"跟小謝說了嗎?"
"不用跟她說。"
我爸沒再問了。
可能他什麼都懂了。
下午,謝昭華的助理打來電話。
"沈先生,謝女士讓我轉告您,今晚傅先生在家裏做客,您方便回來準備一下嗎?"
我以為我聽錯了。
"傅先生?來家裏?"
"是的。傅先生剛回國,不太適應,謝女士想讓他來坐坐。"
我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看著對麵牆上貼的探視須知。
"好的,我回去準備。"
掛掉電話,我在原地站了一分鐘。
然後給我爸的主治醫生打了個電話,確認後天檢查的時間。
回到謝昭華的公寓時,已經下午五點。
我換了身衣服,把客廳收拾幹淨,又去廚房備了幾道菜。
七點整,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傅嘉樹站在門口,穿一件米白色休閑針織衫,氣質清冷,像是隨意出門的樣子。
但他的胸針是寶格麗新款,手腕上的機械表我在雜誌上見過,限量款,全球隻有二十隻。
他看見我,微微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好,我是傅嘉樹。"
"我知道。"我側身讓開,"請進。"
他進來後環顧四周,目光在玄關的鞋櫃上停留了一瞬。
鞋櫃上放著兩雙拖鞋。
一雙是謝昭華的,一雙是我的。
他把視線收回來,語氣溫和。
"昭華跟我說過你,說你很乖,把這裏打理得很好。"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
一個男人誇另一個男人把他前女友的家打理得好,這是誇我能幹,還是在提醒我是個管家?
"謝謝。"
謝昭華比他晚到十分鐘。
進門看見傅嘉樹已經坐在沙發上喝茶,她眼底的表情鬆了一些。
那種鬆弛,是我這五年幾乎沒見過的。
"嘉樹,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傅嘉樹笑著看了我一眼,"你這個小男生挺會招待人的。"
小男生。
他比我大四歲。
但"小男生"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不是年齡差的問題。
是身份差。
他是謝昭華曾經想娶的男人。
我是謝昭華按月付款的人。
吃飯的時候,傅嘉樹夾了一口我做的清蒸鱸魚。
"手藝真好。"
"是嗎?昭華很少誇我做的菜。"
謝昭華抬了下眼皮。
"嘉樹在誇你,你就受著。"
我笑了一下,沒吭聲。
傅嘉樹放下筷子,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來著?昭華好像一直叫你小子。"
"沈淵清。"
"好名字。"他歪了下頭,"誰取的?"
"我媽。"
"你媽做什麼的?"
謝昭華咳了一聲。
傅嘉樹立刻懂了什麼,換了個話題。
但我已經聽出來了。
他在摸我的底。
家世、教育、圈層,三個問題就能把一個人釘在他該待的位置上。
晚飯結束,傅嘉樹提出想看看陽台的夜景。
謝昭華陪他走了出去。
落地窗關上的前一秒,我聽見他說了一句。
"昭華,你變了好多。以前你不吃魚的。"
她回答:"他做的還行,就習慣了。"
傅嘉樹笑了。
"你連口味都被他改了,倒真是聽話。"
玻璃門合上,隔絕了後麵的聲音。
我一個人站在餐桌旁,看著滿桌剩菜。
她以前不吃魚。
這件事,我用了半年才試出來。
從清蒸到紅燒到糖醋,每種做法都試,每次她都皺著眉吃了兩口。
我以為她隻是不喜歡某一種做法。
原來是根本不吃魚。
她吃了五年不喜歡的東西,一句都沒說。
不是因為愛我。
是因為不在乎。
在乎的話,早就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