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枕砸到裴逐川肩上,輕飄飄落進懷裏。
他順手接住,甚至還替桑明鳶拍掉了上麵的香灰。
桑明鳶更生氣了。
“你不準笑!”
“我沒笑。”
“你嘴角都翹起來了!”
“天生的。”
桑明鳶很想把他趕出去,偏偏暖玉囊裏那隻絳心蠱安靜得過分。它平日一到午時便要吸她的精血,今日過了時辰,竟半點動靜都沒有。
她忍不住把玉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赤色小蟲伏在裏麵,背上的薄翅泛著一線金芒。
金色?
桑明鳶心裏忽然一緊。
絳心蠱養了三年,身上從未出現過這種顏色。蠱經裏說,蠱蟲異變有好有壞,輕則脫殼,重則反噬蠱主。她沒有靈根,真要遭到反噬,可沒有靈力護住經脈。
“剛才是不是你碰了它?”她抬頭問。
裴逐川看了眼玉囊:“它自己爬到我手上,小姐也瞧見了。”
“那它為什麼這樣?”
“不知道。”
桑明鳶狐疑地看著他。
裴逐川神情坦然,任她打量。
他自然知道與自己的龍血脫不開關係,可桑明鳶的蠱術並不低,隨便編個假話,反倒容易露餡。
好在大小姐此時的心思也沒全放在蠱上。
她收好玉囊,瞥了眼他握在手裏的靠枕,忽然覺得有些尷尬。
方才可是她先湊過去親的。
偏偏這男人還嫌她親歪了。
“把那個放下。”她指了指靠枕。
裴逐川放回軟榻,問:“小姐,還有別的吩咐嗎?”
桑明鳶本來想說沒有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難道就這麼讓他走?
夢裏那個絕世龍傲天,往後想見一麵都難。今日人就在她屋裏,還肯同她好好說話,過了這個村,未必還有下個店。
她抬起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剛才說我親歪了,那應該怎麼親?”
裴逐川眼神一頓。
桑明鳶問完便後悔了。
這話怎麼聽著像請教似的?她堂堂桑家大小姐,難道連親個人都要別人教?
她正想改口,裴逐川卻很認真地問:“小姐真的想知道?”
“你若不會,就當我沒問。”
“會一點。”
“你還真會?”
“總不能連這個都沒聽說過。”
桑明鳶莫名不高興:“聽誰說的?”
裴逐川看她一眼,笑了:“小姐還要查我平日聽什麼?”
“誰查你了!”
她氣呼呼地轉身,裙擺掃過桌角,險些碰翻一隻白玉蠱盅。裴逐川抬手扶住,動作快得幾乎沒叫她看清。
桑明鳶愣了一下。
這麼快?
裴逐川已經將蠱盅放穩:“這東西若摔了,您是不是又要算在我頭上?”
“本小姐是那種人嗎?”
兩人對視片刻。
桑明鳶先移開了眼。
好吧,以前確實算過。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幹的那些事,遲早會被這人一樣一樣翻出來。
裴逐川見她難得安靜,主動道:“小姐,若隻是說笑,我便回去了。養蠱房午後要換藥水,管事還等著我。”
桑明鳶一聽,伸手攔住他。
“我沒說笑。”
她說得很輕,卻認真。
裴逐川看向她。
“我知道你平日怕我,也知道我以前沒少找你的麻煩。”桑明鳶說到這裏有些不自在,“今日的事,是我自己想做的。你若也願意,便不許再拿那些蟲蛻糊弄我。”
裴逐川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大小姐一向橫衝直撞,如今居然肯把話講明白。
“我願意。”他說。
桑明鳶心口猛地一跳。
裴逐川將手裏的蠱盅放到遠處,回身時先停了一下,等她沒有退開,才俯身吻了她。
他掌心虛扶在她身側,沒有將她困住。桑明鳶原本緊緊攥著衣袖,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窗外有風,玉翼蝶撲著翅膀飛過窗紗,拖出一片細碎光影。
靠得近了,桑明鳶才發現裴逐川也沒有表麵上那麼鎮定,連耳尖都微微紅了。
她心裏平衡了許多。原來他也會緊張。
從前嫌他身上有藥草味,如今竟覺得那點微苦的氣息比滿屋安神香還叫人安心。她又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不過親了一下,怎麼就開始覺得人家好了?她可沒忘記夢裏是怎麼死的。
桑明鳶隻覺得心跳得厲害,身上那點常年不散的寒意卻漸漸退了。
等兩人分開,她耳根紅透,還要嘴硬:“也不過如此。”
裴逐川忍了忍,沒忍住:“那小姐還要再試一次?”
“誰要!”
話說完,她卻沒鬆開他的衣襟。
裴逐川低頭看著那隻手,心裏忽然生出點說不清的感覺。
他來桑府兩年,桑明鳶向來嫌他粗笨,今日卻像換了個人,膽子大得很,偏又藏不住害羞。
他知道其中必有緣故。
但眼下,他並不討厭。
暖玉囊忽然又動了一下。
桑明鳶低頭,發現絳心蠱竟把自己蜷得更緊,背上的金紋又清晰了些。她下意識摸向胸口,原本隱隱刺痛的經脈竟然舒服了許多。
“奇怪。”她小聲嘀咕。
裴逐川問:“哪裏不舒服?”
“沒有。”她連忙把玉囊收起,“隻是這蠱今日太老實了。”
“老實還不好?”
“你懂什麼,它平時若是餓了,能把我折騰得一整夜睡不著。”
裴逐川看了眼她蒼白的臉,終於明白她病了三日為何還如此虛弱。
“既然不好養,為什麼不換一隻?”
桑明鳶瞪他:“說得輕巧!這可是我養了三年的本命蠱,花了多少靈石你知道嗎?”
裴逐川聞言倒十分讚同:“那確實舍不得。”
桑明鳶沒料到他會附和,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板起臉。
兩人坐著說了片刻話,桑明鳶才肯放他回去。臨走前,她想起自己病後還沒喝藥,便隨口讓他幫忙叫廚房送一盅補氣血的甜湯。
裴逐川應下,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姐,絳心蠱若是再躁動,記得先把藥喝了,別總拿自己的血喂。”
桑明鳶一怔。
她從沒告訴過他,自己平日是怎麼養這隻蠱的。
絳心蠱這兩個月越來越難伺候,給靈蜜不要,喂蠱草也嫌棄,一旦餓急了便在她經脈裏亂鑽。她怕爹娘擔心,連青蕪都沒讓知道實情,隻在夜裏自己忍著。
偏偏裴逐川隻看她幾眼,便猜了出來。
她想起裴逐川平日照料蠱蟲的模樣,知道什麼時候換水,什麼時候遮日頭,連受傷不肯吃食的青翅蛾都能一點點喂活。
她以前總罵他動作慢,如今想來,似乎確實冤枉了人。
“你怎麼知道?”
“手上有針眼。”裴逐川指了指她右手食指,“一看便知道。”
他說完便推門走了。
桑明鳶低頭看著指尖那幾處淺淺的針痕,半晌沒說話。
而裴逐川走出小院,才抬手看了一眼掌心。
一道淡金色龍紋不知何時浮了出來。
他皺起眉。
看來那隻絳心蠱,確實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