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逐川離開小蠱院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先把掌心那道龍紋壓回去,才沿著藥圃往養蠱房走。
桑明鳶今日實在古怪。
往常她見了他,總嫌他礙眼,今日竟肯好好說話,還主動親近。
裴逐川想了半天,也沒琢磨明白。
不過她那隻絳心蠱倒是值得留意。
上古龍血對尋常毒蟲有天然壓製,偏偏那隻小蟲見了他,非但不跑,還往他掌心裏鑽。剛才他親近桑明鳶時,龍血竟又自行運轉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那隻蠱呼應他。
若是叫人察覺,麻煩可就大了。
他正想著,拐過月洞門,忽然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他。
“裴逐川!你還知道回來!”
養蠱院管事常伯站在廊下,袖子挽到手肘,手裏拎著根細竹條,臉色比蠱房裏泡壞的藥草還難看。
裴逐川腳步一頓。
壞了,忘記藥水了。
“常伯。”他老老實實行禮。
“你這半日跑哪兒去了?三號蠱房等著換水,四號爐子的火也快滅了,我叫人找了你兩遍!”
裴逐川看了看他手裏的竹條:“大小姐找我辦事。”
常伯一噎。
他自然知道桑明鳶上午來過,也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脾氣,真把人叫走,誰都攔不住。可知道歸知道,眼下活還擺著,總不能讓靈蟲自己往爐子裏添柴。
“大小姐找你辦什麼事,要辦這麼久?”
裴逐川沉默了。
這要怎麼說?
說大小姐今日不養蠱,改研究男女之間的事了?
他怕常伯一口氣沒上來,先把自己打出院門。
“她身體不太舒服。”裴逐川想了想,“讓我幫忙照看了一會兒蠱。”
常伯聽得直皺眉:“小姐剛退燒,你就讓她折騰蠱蟲?她胡鬧,你也不知道勸?”
裴逐川:“......”
這話聽著,怎麼裏外都是他的錯?
“我勸了。”他隻好道,“她不聽。”
常伯瞪他半天,終究還是把竹條放下:“行了,趕緊換藥水去。以後小姐再找你,先跟我打聲招呼。你是養蠱院的雜役,不是生了翅膀的蠱,叫一聲就能飛走。”
裴逐川應得幹脆,轉身便往蠱房走。
沒走兩步,常伯又叫住他。
“等等,你身上怎麼一股安神香味?”
裴逐川低頭聞了聞衣領。
桑明鳶那間暖閣裏確實燃著香,他待了好一陣,沾上些味道也不奇怪。
“小姐屋裏點的。”
常伯臉色頓時有點複雜,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問,隻擺手叫他趕緊滾。
裴逐川鬆了口氣。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拉著問東問西。真動起手來,打贏不過一炷香,解釋起來可沒個頭。
三號蠱房的藥水已經渾了。
裴逐川挽起袖子,先把養在水裏的紫足蛭撈進竹簍,隨後換淨藥湯。紫足蛭平日凶得很,常有人被它咬得手腫,到了他掌心裏卻老實得像一截截軟木頭。
旁邊的小雜役看得羨慕:“裴哥,你是不是有什麼訣竅?它們怎麼都不咬你?”
“喂飽些就好了。”裴逐川隨口說。
“可我昨晚才喂過!”
“那就是它們今天心情好。”
小雜役瞪大眼睛,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一門本事。
裴逐川沒再解釋。蟲子哪有什麼好心情,不過是察覺到他身上那縷龍息,連牙都不敢露罷了。
等他忙完,天色已暗。
廚房給他留了飯,一碗熱粥、兩隻肉包,還有一碟鹹菜。他坐在灶房外的台階上吃得認真,心裏盤算明日那些青玉蛾蟲蛻還能賣多少靈石。
算到一半,忽然想起桑明鳶讓他叫的甜湯。
糟了,差點忘了。
他趕緊起身去找廚娘。
廚娘正忙著收拾灶台,聽見大小姐要補氣血的甜湯,連忙從蒸籠裏取出一盅溫著的紅棗銀耳羹。
“夫人早吩咐備著呢。可小姐嫌這兩日喝的藥多,一直不肯碰。你怎麼知道要給她送?”
“她自己說的。”
“那可稀奇。”廚娘笑了,“往常十個人勸也不見她聽。”
裴逐川接過食盒,想起桑明鳶食指上的針痕,又問:“可有溫養氣血的蜜丸?她養蠱傷了些血。”
“有倒是有,可那東西苦,她未必肯吃。”
“包在蜜餞裏。”
廚娘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樂了:“你倒有辦法。”
裴逐川沒再多說,隻讓廚房安排人送去,自己回了住處。
他的屋子在西邊,原是放舊蠱籠的雜房,後來收拾出半間給他住。床不大,牆角堆著幾隻裝廢藥渣的木箱,窗戶一到刮風便漏風。
裴逐川倒不介意。
在外麵躲追兵時,他連山洞都睡過,這樣一間屋子已算不錯。
另一頭,桑明鳶回到寢院,剛坐下,青蕪便端著食盒進來。
“小姐,廚房送來了銀耳羹,還添了幾枚蜜丸,說是裴逐川交代的。”
桑明鳶一愣。
她不過隨口吩咐一句,他還真記著?
青蕪掀開蓋子,湯羹溫熱,蜜丸被細細包在蜜餞裏,擺在小白瓷碟上。
“小姐,您是不是又叫他試蠱了?”青蕪忍不住問,“我聽常伯說,他今日半日沒回養蠱院,還被訓了一頓。”
桑明鳶接湯匙的手一停。
“訓他做什麼?是我把人叫走的。”
“常伯不知道呀。”
桑明鳶皺了皺眉,正要讓青蕪去說清楚,又想起自己今日究竟把裴逐川叫去做了什麼,臉忽然熱了。
這事怎麼說?
難道讓青蕪去告訴常伯,她這個大小姐把人叫去,不是試蠱,是談情說愛?
那她還不如現在就鑽進蠱壇裏。
“明日我自己去說。”她含糊道。
青蕪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桑明鳶喝了兩口銀耳羹,發現味道不錯,又拿起一枚蜜餞。苦藥被甜味壓住,吃下去竟不怎麼難受。
她咬著蜜餞,忽然有點走神。
裴逐川那人看起來滿腦子都是靈石和蟲蛻,原來也會留意這些小事。
可若夢是真的,他現在應當已經有了龍血。
一個身懷上古龍血的人,何必天天窩在蠱房裏洗籠子、掃蟲糞?
她想起今日那些靠近裴逐川便格外安靜的蠱蟲,又想起絳心蠱背上浮出的金紋,心裏慢慢生出一個念頭。
有沒有可能,他根本不是不會修煉。
而是一直在裝?
桑明鳶捏著湯匙,半晌沒有動。
青蕪見她發呆,小聲問:“小姐,羹不好喝嗎?”
“不,挺好的。”
桑明鳶低頭又喝了一口,忽然問:“裴逐川是什麼時候進府的?”
“兩年前。聽說常伯在城外撿到的,怎麼了?”
“兩年前......”
她心裏咯噔一下。
若裴逐川真有本事,竟能在桑府裝整整兩年,任她罵,任她使喚,從不露出半點破綻。
這人也太能忍了。
桑明鳶低頭看了眼袖中安靜的絳心蠱,忽然覺得自己白日裏那點膽子,未免大得有些離譜。
她竟然主動親了一個隨時可能一掌拍死自己的男人。
更離譜的是,她現在還想再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