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明鳶盯著裴逐川,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
她活到十八歲,第一次主動同一個男子說這種話,原以為他說什麼也該臉紅一下。
結果呢?
他問她是不是燒糊塗了。
“你才燒糊塗了!”她一把鬆開他的袖子,“我清醒得很。”
“那就好。”裴逐川仍舊站著沒動,“我怕您病還沒好,回頭清醒了又怪到我頭上。”
桑明鳶被說中了心事,反倒更加不服氣。
她平時確實有過臨時改主意的時候。比如上回叫他替自己捉一隻金背蠍,捉回來了又嫌蠍子尾鉤不好看,讓他退回山裏去。
可親人這種事,哪裏能跟捉蠍子比?
“你若不願意,就直說。”她別開臉,“我又沒逼你。”
裴逐川看了她一會兒。
少女今日穿著淺紅色裙衫,鬢邊簪了支細金步搖。興許大病初愈,臉色比往常蒼白,唯獨耳朵紅得厲害。平日張口閉口本小姐,今日卻連他的眼睛都不敢多看。
他心裏有點想笑。
大小姐這副樣子,比上回養蠱失敗還難得。
“我隻是沒想明白。”他道,“您從前看見我,就嫌我身上有蟲藥味。今日怎麼忽然不嫌了?”
“誰說不嫌?”桑明鳶立即反駁,又聞見他身上確實有股淡淡草藥味,竟然不難聞,隻好改口,“我今天鼻子堵了,不成麼?”
“成。”
“那你到底答不答應?”
“您總得告訴我,為什麼是我。”
桑明鳶心裏一跳。
為什麼是他?
因為她做夢看見他將來是天下第一,因為夢裏的自己被他殺得連骨頭都沒剩,因為她怕死又不肯認輸。
這些當然一句都不能說。
她抬眼打量他,忽然找到了個極其充分的理由。
“因為你長得還算好看。”
裴逐川愣了一下,沒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斂了笑,“我以為小姐隻覺得院裏的玉翼蝶好看。”
“玉翼蝶當然比你好看!”
“那您去親它?”
桑明鳶氣得伸手要打他,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可沒忘記夢裏的下場。
裴逐川看著她僵在半空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過去大小姐不高興,隨手拿東西砸人都是常事,今日卻生生收住了。
她究竟在忌憚什麼?
屋裏一時安靜。
桑明鳶想了想,悶聲道:“你要是不願意,我讓你走。蟲蛻的事照舊算數,也不會有人扣你工錢。”
裴逐川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這回倒像句真話。
他雖然住在桑府,可從沒把自己的命賣給桑家。真要被逼到頭上,他自有辦法離開。桑明鳶卻似乎不知道,他若真不願意,誰也強迫不了他。
“我沒說不願意。”他道。
桑明鳶猛地抬頭:“那你方才廢什麼話?”
“總得先弄清楚。”
“現在清楚了?”
“差不多。”
她瞪著他,忽然發現這男人比她想象中難纏得多。
裴逐川卻主動退後半步,將身側空出的路讓給她:“不過您要是臨時改了主意,也沒關係。剛才的話我不會告訴別人。”
桑明鳶看著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原本隻想憑著一股氣把事情辦了,等真到了這一步,心裏反倒七上八下。
桑明鳶平日嘴上厲害,實際上連別家公子邀她賞花都懶得去。去年城主家的二公子送來一匣胭脂,她嫌顏色俗,原樣退了回去。
如今卻是她先開口,拉著一個雜役問願不願意親近。
青蕪若知道了,怕是要驚掉藥碗。
桑明鳶越想越羞,偏偏裴逐川還看著她。她忍不住瞪回去,明明是她開的口,卻好像他才是那個不講理的人。
就在這時,她袖中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一隻赤紅色小蟲從袖袋裏爬出半截,通體如紅玉,背上生著一對極薄的翅。
絳心蠱。
桑明鳶臉色一變。
這東西以她的精血為食,平時藏在暖玉囊裏,隻有饑餓或躁動時才會自行鑽出來。如今它剛醒,她今日還沒來得及喂血。
“別動。”她急忙按住袖口。
裴逐川目光落在那隻小蠱身上。
他認得絳心蠱。
桑明鳶為了養成它,半年裏耗掉了不少珍貴藥材,有一回還因失血昏厥,差點把桑夫人嚇壞。
這蠱不是尋常貨色,若在此時發作,桑明鳶少不得又要受些罪。
然而那小蟲剛探出頭,忽然像是嗅見了什麼,翅膀一抖,竟沿著桑明鳶的手指朝他爬來。
桑明鳶連忙去攔,誰知絳心蠱往常碰誰咬誰,今日卻出奇乖順,停在裴逐川伸出的掌心裏,一動不動。
兩人都靜了一瞬。
“它......”桑明鳶有些不敢相信,“怎麼不咬你?”
裴逐川麵不改色:“大約剛吃飽。”
“胡說!我今早根本沒喂過它!”
“那它就是不餓。”
“裴逐川!”
他抬了抬手,小蟲蜷成一團,連翅膀都收了起來。
裴逐川心裏也有些意外。
尋常毒蠱碰到龍血,大多嚇得四散逃竄,這隻卻不躲,反倒像是尋著了暖爐。
他暗自壓住指尖流轉的龍息,把手遞回去:“小姐,先收好,別讓它跑了。”
桑明鳶沒有立刻接。
她記得自己上月喂這隻蠱時,僅僅打了個盹,指腹便被咬出好幾處針眼。裴逐川如今明明伸手便能碰著它,竟連一絲傷都沒有。
“你手不疼?”
“不疼。”
“真的?”
裴逐川把手翻過來給她瞧。掌心有幾道常年幹活留下的薄繭,除此之外幹幹淨淨。
桑明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想看有沒有看不見的傷口。裴逐川沒躲,隻低頭望著她。她戳了兩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怎麼還摸上他的手了,連忙把指尖收回袖裏。
“我就是看看有沒有蠱毒!”
“嗯。”裴逐川點頭,“小姐醫術高明。”
他話說得正經,桑明鳶卻總覺得他是在笑自己。
桑明鳶小心把蠱放回暖玉囊。那小東西居然沒有掙紮。
她低頭看了又看,總覺得不對。
自己辛辛苦苦用血養出來的蠱,對裴逐川倒比對她還親近。
這算怎麼回事?
“你平時給別人的蠱做過什麼?”她狐疑地問。
“喂食,洗籠,掃蟲糞。”
“沒別的?”
“還得防著它們咬我。”
桑明鳶被他堵得沒話說。
裴逐川見她一心琢磨那隻蠱,便輕聲提醒:“小姐,您剛才說的事,還作不作數?”
她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
這個人剛才明明還有一百個問題,如今倒是記得清楚。
桑明鳶咬了咬唇,忽然上前一步,踮腳在他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一下便退開了。
她心跳得厲害,偏要板著臉:“行了。本小姐說話算話。”
裴逐川摸了摸唇角,半晌才道:“小姐。”
“幹什麼?”
“您剛才親歪了。”
桑明鳶抄起桌上的軟靠枕便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