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淨房之內,葉霜站在木案旁,緩緩抬起自己的右臂。
方才舉到一半便會引起劇烈疼痛的肩頭位置,如今竟毫無滯澀地順暢越過,整條手臂穩穩舉過了頭頂。
葉霜眼中閃過一抹驚喜,當即試著轉動手腕與肩胛,隨後扶著木案站直身子,輕輕向下彎腰。
無論是手腕、肩頭還是腰腿,那些折磨了她多年、每逢陰雨便反複發作的陳年舊傷,竟在這一刻同時安靜了下來。
不僅如此,連她胸口處那股常年盤踞、讓她動不動就忍不住咳嗽的沉悶堵滯感,也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格外通暢清冽。
蕭承晏坐在軟榻上看著她的動作,開口吩咐。
“再試試你以前最難受的動作。”
“是!”
葉霜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屏風旁,雙手拿起一柄平日裏用來演練禮樂的舞劍。
她手腕一翻,劍花挽起,從提腕、旋身到淩空下腰,一連串過去因為傷痛總要收著力的劍舞動作,此刻行雲流水般一氣嗬成。
葉霜輕巧落地,生怕隻是錯覺,緊接著又照著原樣完整做了一次。
直到確認渾身上下再無半點酸痛,她的身體已經徹底恢複到了受傷前的巔峰狀態,葉霜這才收劍轉身,麵向皇帝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
“陛下,妾身身上的舊傷與久咳,全都好了!”
蕭承晏聽她仔細說清身體各處的變化,微微頷首。
經此一試,他已經徹底確認,自己的鮮血不僅能愈合外傷,還能根治陳年暗疾與內傷,至於這血液還有沒有更多別的用途,仍需在往後的實際使用中慢慢摸索認識。
葉霜原先在宣政殿外,隻親眼見過這位年輕皇帝徒手殺穿數千軍陣的恐怖凶威。
如今她親身受了皇血的莫大恩惠,起身回到蕭承晏身邊時,眼神裏除了敬畏更添了滿腔死心塌地的依戀,第一時間先捧起皇帝的左手查看他的指腹。
蕭承晏伸出手掌給她看了一眼早已閉合得毫無痕跡的小口,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吩咐她替自己更衣。
葉霜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將手裏的舞劍妥善收在屏風旁伸手可取的位置,寸步不離地留在皇帝身側,一邊細致伺候,一邊留心聽著寢殿大門外的動靜。
淨房外候著的其他幾名宮女,方才透過珠簾看完了葉霜那套矯健靈動的劍舞,又見她得了皇帝這般天大的恩典,一個個眼熱不已,紛紛搶著去衣架旁取衣遞帶。
一名伶俐的宮女捧著繡金中衣快步上前,想要順勢繞到蕭承晏近旁貼身服侍。
葉霜一步跨上前,直接伸手接過那名宮女手裏的中衣,語氣平靜地把人支開。
“中衣交給我便可,你去外間把陛下的常服外袍準備好。”
那宮女不敢爭執,隻好退了下去,葉霜則順勢留在皇帝身前,動作輕柔地替他穿好中衣、係緊衣襟。
蕭承晏低頭看著她把旁人擋開的舉動,一眼便看出這女人是在主動爭搶近身伺候的差事,不由得挑眉一笑。
“方才在殿外還嚇得站那麼遠,怎麼,現在肯主動湊過來了?”
葉霜替他理著衣領的手上動作稍停,臉頰微熱,抬起眼眸輕聲回答。
“陛下肯垂憐顧惜妾身,妾身自然也想離得近些,多顧著陛下。”
蕭承晏哈哈一笑,張開雙臂,讓她繼續把龍紋腰帶係好。
更衣間隙,蕭承晏隨口問起葉霜的家世籍貫,得知她竟是來自北麵的衡川郡。
聽到衡川二字,蕭承晏腦海中立刻想起了早先被帶上朝堂的那對同鄉災民母子,當即開口詢問衡川當地的災情到底如何。
葉霜係腰帶的手指微微一頓,起初還顧慮著天子的顏麵,不敢把話說得太重。
可她見皇帝神色認真,一連追問那對母子在宮裏的吃穿用度與傷病情況,這才不再隱瞞,低聲將實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回陛下,衡川連年兵禍加上大旱,莊稼絕收,無數流民隻能一路乞討進京求生,可朝中卻有人故意在民間散播流言,把百姓受的所有苦難全都歸到了陛下身上。”
蕭承晏眼神一冷,直接打斷追問。
“前日被帶上殿的那對衡川母子,如今關在何處?!”
葉霜連忙恭聲回稟。
“那婦人名叫陸周氏,懷裏的孩子叫阿滿,前日朝會散後便被人帶了下去,眼下可能還關在宮邊的廊廡裏,也可能已經被直接送進了天牢。”
葉霜說到這裏,神色間浮現出幾分擔憂,連忙補充了一句。
“陛下,那對母子原本是被高承一黨找來充當陛下失德的罪證,如今高承逼宮失敗,底下負責看管他們的人為了撇清幹係,很容易揣摩上意,擅自把這對母子偷偷處理掉!”
蕭承晏眸底寒光一閃,沒有半刻耽擱,當即從書案上取過一枚禦前手令遞給葉霜。
“你現在立刻持朕的手令去領人,直接調用太醫院的太醫與抬送人手,不管他們在廊廡還是天牢,先把這對母子的性命給朕保住!”
緊接著,蕭承晏轉向殿門外高聲傳令。
“傳朕旨意,命門外歸附禁軍立刻抽調一隊精銳,全副著甲帶刀,即刻到寢宮門前候命!”
“妾身遵旨!”
葉霜雙手接過沉甸甸的手令,快步轉身離開寢殿去辦差。
留在殿內的另一名宮女連忙走上前來,在禦案上鋪開澄心堂紙,研好濃墨,雙手捧起紫毫禦筆。
蕭承晏走到禦案前坐下,提筆沾滿濃墨,在詔書上龍飛鳳舞地寫下聖旨。
詔書明令,即刻加封大將軍高承為大夏相國、晉封齊王,特賜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之無上殊禮。
隻是這封詔書裏寫得清清楚楚,此次朝廷隻授予高承尊崇爵號與朝儀殊禮,相國養傷期間暫不署理朝堂政事,齊王封國的錢糧賦稅另行敕旨核定,皇城之內的所有禁軍仍由皇帝本人親自統領,至於今日承天門逼宮一案的罪責,另候朝廷後續處置。
站在禦案旁負責遞筆的宮女低頭看見詔書上的字句,手裏的筆架頓時停在半空,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她實在想不明白,那個高承明明已經被陛下打成重傷、像死狗一樣抬出了皇宮,為何陛下還要給他加封相國與齊王的爵位。
蕭承晏放下禦筆,轉頭看向擺在禦案一側的純金虎符與尚方重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極的笑意。
“他高家父子求了這麼多年的體麵與王爵,今日,朕親自給他送過去。”
過去這些年,一直是高家仗著兵威逼迫皇帝授予各種權位,如今攻守易形,給什麼體麵、保留什麼實權,全由他這個皇帝一個人說了算。
高家那些人接到這份隻有虛名殊禮、實則剝奪了政事與禁軍兵權的加封詔書,立刻就得絞盡腦汁重新判斷他這位天子的真正用意。
蕭承晏寫完詔書,親手拿起傳國玉璽重重蓋下鮮紅印信,隨手將詔書交給身旁的宮女傳出宮去,自己則泰然自若地坐回了寬大的龍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