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晏看了一眼浴桶旁的葉霜,開口命她把巾帕放在木架上,繼續往桶裏添入熱水。
“是,陛下。”
葉霜恭敬應聲,放下手中幹淨的巾帕,轉身去提滾燙的熱水。
蕭承晏靠在溫熱的桶壁上,閉上眼睛,將前身記憶裏的朝廷沿革一段一段徹底理清。
數十年前,大夏舊朝爆發內亂,各地鎮軍擁兵自重,朝廷與地方權臣為了爭奪軍政大權,連年廝殺不休。
上一位大夏宗室皇帝不甘受製,最終在亂局中西去,另尋關隴兵馬支持。
而當時手握重兵的高家見有機可乘,當即出麵擁立了同屬宗室的蕭承晏登基為帝,並將新朝廷直接遷到了這座鄴京城安置。
自那以後,鄴京成了擺在明麵上的大夏朝廷,而北麵的晉陽重鎮,則成了高家暗中經營兵馬、掌控天下的真正根基。
蕭承晏與那位西去的皇帝雖然同屬皇族宗室,卻另有自己的父母身世。
高家當初之所以在眾多宗室子弟裏選中他,看中的正是他既有名正言順的宗室身份可以被擁立,身邊又缺乏外戚強援、極容易被拿捏控製的處境。
高家先通過擁立新君取得大義名分,緊接著便憑借手裏強橫的軍隊,牢牢決定了鄴京朝廷的所有人事任免與政令軍令。
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為了換取高官厚祿、良田莊園與各州郡的地方利益,紛紛主動與高家合作。
甚至連蕭氏宗室內部,也有不少人為了榮華富貴依附在高家門下,心裏盼著哪天皇帝惹惱了權臣,這九五之尊的皇位能輪到自己頭上。
蕭承晏回想起今日宣政殿上,高承當著滿朝文武對他發號施令、百官紛紛退讓默許的囂張模樣,心中徹底看透了這盤棋局。
高家在鄴京的權勢,絕非高承一人逞凶,背後有著從軍鎮將領到世家門閥的一整套利益支撐。
今日一戰,宮內這數千歸附的禁軍雖然已經聽他調遣,可遠在晉陽的各路精兵將領,以及各州郡的地方勢力,仍舊與高家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
接下來這朝堂內外,究竟誰肯順勢換主效忠天子,誰又會繼續替高家賣命出力,全都要通過接下來的實際行動一一試探看清。
更何況,如今的大夏早已分成兩半。
西麵另有那位宗室皇帝建立的朝廷與鄴京爭奪正統,南方的強敵更是常年陳兵邊境、虎視眈眈,連綿不斷的戰火與繁重的賦稅征發,最終全都壓在了天下百姓的脊梁上。
過去這麼多年,高家正是拿著西麵與南邊的外患當作借口,向滿朝文武和天下人證明高氏兵馬不可替代。
蕭承晏想到這裏,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在禦道上被他一拳轟碎的具裝重騎,還有承天門上被他反手砸爛的八牛床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高家最引以為傲的便是手裏的百萬雄兵,他現在對高家下一次搬出大軍圍城,反倒生出了幾分興致。
蕭承晏睜開雙眸,洗淨雙臂上的最後一點血漬,從熱水中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掌。
他低頭打量著這副跟前身記憶裏截然不同的強橫軀體。
剛才整場慘烈的廝殺裏,他徒手捏碎百煉鋼劍,單臂掄起兩千斤的具裝戰馬,硬抗八牛重弩與猛火油而毫發無傷,身上留下的全都是敵人的鮮血。
蕭承晏五指微曲,感受著皮肉之下奔湧的恐怖力量。
他忽然想看看,在這副刀槍不入的強橫皮肉之下,自己體內流淌的鮮血,究竟與尋常凡人有什麼差別。
蕭承晏心中清楚,自己的力量足以破開這身強橫皮肉。
蕭承晏眼神微凝,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抵住左手食指指腹,精準控製著自身的力量輕輕一劃。
嗤!
指腹皮膚應聲裂開一道細微的小口,幾滴殷紅溫熱的鮮血頓時滲了出來。
站在浴桶旁的葉霜正雙手捧著幹淨巾帕上前遞巾,一低頭看見皇帝指尖溢出的血色,臉色驟變,立刻慌聲開口。
“陛下!您的手流血了,奴婢這便去叫太醫?!”
“不必大驚小怪。”
蕭承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將左手伸到她麵前。
“把巾帕墊好,接住這點血。”
葉霜不敢違抗,連忙穩住呼吸,雙手將疊厚的白巾帕托在皇帝指尖下方,小心翼翼地接住那兩滴落下的鮮血。
就在鮮血滴落巾帕的刹那,葉霜右手食指側麵一道常年泡水留下的凍裂傷口,恰好沾到了半滴溫熱的血珠。
原本碰水便鑽心刺痛的裂口,在沾染皇血的瞬間,那股火辣辣的刺痛竟在眨眼間退得幹幹淨淨。
緊接著,那道翻開的皮肉裂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收攏閉合,轉眼便恢複如初。
葉霜渾身一僵,下意識將右手翻過來,用帕子擦掉手指上的血跡,瞪大眼睛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整個人頓時停在原地。
蕭承晏敏銳地注意到了她的反應,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怎麼,剛才手上有傷?”
葉霜被皇帝溫熱有力的大手握住手腕,心頭猛地一跳,連忙低頭如實回稟。
“回陛下,奴婢手指上原本有一道裂口一直未曾養好,平日當差一碰冷水熱水便疼得厲害,可方才沾了陛下的血,現在竟連原先的傷處都找不到了!”
蕭承晏聞言眉梢微挑,仔細看了看她光滑平整的指尖,接著開口詢問她的名字與宮中職責。
“你叫什麼名字,平日裏在何處當差?”
“奴婢名叫葉霜,原本在禮樂署掌管劍舞,隻因早年練舞落下了病根,腕肩與腰腿各處都留有舊傷,平日裏還常受久咳困擾,才被調來殿前做粗使差事。”
葉霜說到劍舞二字,下意識挺直了纖細的腰背,抬起右臂想要比劃示範一個起劍的動作。
可她的手臂才剛剛舉到半途,右肩肩頭便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整條手臂頓時僵在半空,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蕭承晏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替她托住下沉的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你身上的舊傷,願不願意再試一次?”
葉霜低頭看向自己已經徹底愈合的食指,又抬眸迎上皇帝深邃的目光,毫不猶豫地點頭,主動轉身從木案上捧起一隻盛著溫水的白瓷杯遞到皇帝麵前。
蕭承晏鬆開她的手腕,將指尖殘留的少量指血滴入杯中溫水裏。
隨著血珠落水化開,他左手食指指腹上那道取血劃開的小口,隨即自行收攏閉合,轉眼便恢複得完好無損,連一絲白印都沒留下。
葉霜雙手接過那杯泛著淡淡紅絲的溫水,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她將空杯輕輕放回木案上,站在原地閉目感受著體內的動靜。
蕭承晏收回手臂,從容地坐在浴桶旁的軟榻上,靜靜等著她說出身體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