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天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厚重的雲層壓在頭頂,一場暴雨將至。
沈武真的帶人來了。
除了他,還有兩個流裏流氣的地痞,以及一個滿臉橫肉、五十多歲的老女人。
那老女人一進院子,那雙渾濁的眼睛就死死盯在沈流光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沈流光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抱住我那條瘸腿,躲在我的身後。
沈若華抄起地上的一根廢鐵棍,擋在我和弟弟前麵。
“你們別過來!”她像一隻炸毛的貓,聲音嘶啞。
沈武假惺惺地歎了口氣。
“若華啊,別鬧了。快叫錢娘。以後錢娘就是流光的幹娘了。”
那老女人咧開一嘴黃牙,從兜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水果糖。
“小男孩,過來,大娘給你糖吃。”
這種黏膩的壓迫感,比真刀真槍更讓人作嘔。
我站在原地,冷眼旁觀。
我想看看,沈若華這丫頭能扛到什麼地步。
沈若華毫不猶豫地打掉了那隻遞過來的臟手。
“滾!我弟弟不吃你的臟東西!”
老女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武見狀,立刻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你這倒黴丫頭,怎麼不知好歹呢!”
他不敢去奪沈若華手裏的鐵棍,而是轉頭看向我。
這是他最拿手的戲碼,把別人也拖下水。
“裴老哥,您看這事鬧的。您是長輩,您倒是幫我說句話啊。”
他開始唉聲歎氣,甚至誇張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我也是被逼得沒活路了。那賭場的要賬人說了,明天見不到錢,就要卸我一條胳膊。”
“流光去了錢大姐家,那是吃香的喝辣的。您是個好心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被砍死吧?”
他這番話,句句都在道德綁架。
那兩個地痞也跟著起哄。
“就是啊,老頭子,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你個收破爛的瞎摻和什麼?”
“趕緊把人交出來,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沈若華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哀求。
她知道,如果我不幫她,她根本護不住弟弟。
王采蘋他們幾個鄰舍遠遠地圍在門外,沒人敢進來幫忙。
這種沾染了賭債和無賴的事情,誰碰誰惹一身騷。
“伯......”沈若華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頭重重地磕在泥地上。
“求求你......救救流光......我給你做牛做馬......我一輩子不要工錢......”
我看著地上那個把頭磕得破皮流血的女孩。
心裏的那團火,終於燒穿了這幾十年的堅冰。
沈武見狀,不僅不收斂,反而更加肆無忌憚。
他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裴老哥,您心腸軟,咱們這片都知道。要不這樣......”
他搓了搓手,露出了貪婪的真麵目。
“錢大姐給了我兩萬塊錢。您要是真可憐這小子,替他出這兩萬塊錢,人您就留下。”
“您要是舍不得這錢,那這閑事,您也就別管了。”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看準了我對這倆孩子動了惻隱之心,想借機敲詐我一筆。
用兩萬塊錢,買一個小男孩的一生,也買斷我的良心。
王采蘋在門外急得直跺腳。
“裴老哥!你可千萬別犯傻!那可是兩萬塊錢啊!你撿多少年破爛才能攢出來!”
是啊,兩萬塊錢。
對我一個收廢品的老鰥夫來說,那是一分一厘摳出來的血汗錢。
那是我準備用來養老,用來防備自己老無所依的救命錢。
沈武料定了我舍不得。
他得意洋洋地對那個老女人使了個眼色。
“錢大姐,看來人家不願意出這個善心。咱們去抱孩子吧。”
老女人冷笑一聲,越過沈若華,伸手就去抓躲在我身後的流光。
沈流光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若華瘋了一樣揮舞著鐵棍砸過去,卻被那兩個地痞死死按在地上。
她的臉貼著肮臟的泥地,絕望地嘶吼著。
這一刻,惡人的嘴臉,窮人的悲哀,在這間破舊的廢品站裏展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