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那隻手即將碰到流光衣角的那一秒。
我抬起手裏的鐵皮剪刀,穩穩地紮進了麵前那張木桌上。
剪刀刃入木三分,發出一聲悶響。
老女人的手哆嗦了一下,停在了半空。
我把流光往身後撥了撥,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慢慢直起腰。
“兩萬是吧?”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裏卻聽得格外真切。
沈武的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
“裴老哥,您這是......答應了?”
我沒看他,轉身走向院子角落那個常年鎖著的鐵皮櫃。
我從最底層掏出一個套著好幾層塑料袋的舊布包。
解開層層死結,裏麵是一遝遝皺巴巴、沾著各種汙漬的零錢。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甚至還有一把把的硬幣。
這是我這些年在這個廢品站裏,一斤廢紙、二兩爛鐵攢下來的家底。
我數出兩萬塊錢的數額,用一根橡皮筋紮好,走到木桌前。
“啪。”
錢被我拍在桌上,揚起一陣細微的灰塵。
沈武咽了一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拿。
“慢著。”
我手中的剪刀往錢上一壓,刀鋒閃著寒光。
“我裴長庚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我從兜裏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拍在錢的旁邊。
那是昨天我托街頭寫狀子的盲眼李婆婆代寫的一份協議。
“這錢,不是替你還賭債,也不是什麼買孩子的錢。這是買斷費。”
我盯著沈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簽了這份自願放棄監護權和斷絕關係協議,這錢就是你的。”
“從今往後,沈若華和沈流光,跟你沈武半點關係都沒有。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你要是再敢踏進我這院子半步,或者去騷擾他們,我就把這協議複印一百份,貼滿整個菜市場。我還要去法院告你敲詐勒索,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沈武愣住了。
他沒想到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收破爛老光棍,居然能搞出這種文縐縐卻刀刀見血的招數。
“裴老哥,這......這就沒必要了吧,都是街坊......”
“簽,還是滾。”我懶得跟他廢話,作勢要把錢收回來。
旁邊那個老女人見狀,不樂意了。
“沈武,你什麼意思?玩老娘呢?”
沈武左右為難。
一邊是立馬就能拿到手的兩萬塊現金,一邊是一個需要帶回家養還要費盡心思才能換成彩禮的兒子。
對於他這種目光短淺的賭徒來說,眼前的錢才是最實在的。
他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破圓珠筆。
“我簽!”
他歪歪扭扭地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個油膩的手印。
我仔細檢查了一遍,收好協議。
把桌上的錢推了過去。
沈武一把抓過錢,連點都沒點,揣進懷裏。
“錢大姐,對不住了,這事兒黃了。我請你們喝酒去!”
他招呼著那幾個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女兒和身後的兒子一眼。
院子裏再次安靜下來。
隻有暴雨前的雷聲在遠處悶悶地滾動。
沈若華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泥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她看著我,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伯......兩萬塊......我......我還不起......”
她知道這筆錢的重量,那足以壓垮她瘦小的脊梁。
我轉過身,沒去看她那雙通紅的眼睛。
“誰說讓你還錢了?”
我走到那堆廢舊電線前,踢了一腳地上的剝線鉗。
“你弟弟的夥食費,一個月算三百。”
“你的學費,一學期算一千。”
“加上這買斷的兩萬塊。”
我冷冷地看著她。
“從明天起,放學後必須來這兒幹活。剝銅絲、踩紙板、搬廢鐵。什麼時候把這筆賬算清了,什麼時候你才能走。”
“在我這兒,沒有白吃的午飯,更沒有救苦救難的菩薩。”
沈若華呆呆地看著我。
她以為我會像電視裏演的那樣,抱著他們痛哭流涕,說以後會把他們當親生孩子一樣疼愛。
但我沒有。
我展現給她的,依然是那個刻薄、算計、冷血的裴老鰥夫。
突然,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跪下,也沒有再說那些沒用的感激的話。
她默默地走到那堆電線前,撿起那把生鏽的鉗子,繼續開始剝線。
流光也小跑過去,乖乖地坐在紙箱上,幫姐姐理順剝下來的銅絲。
第一滴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
暴雨傾盆而下。
我站在屋簷下,看著雨幕中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這就夠了。
憐憫是最廉價的東西,它隻能讓人變得軟弱。
想要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活下去,就必須長出最硬的鱗片。
這規矩,是我能教給他們最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