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板上的水跡尚未幹透,天井裏的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鑽。
演播廳導播雖然沒有把主畫麵切過來,但一百一十一號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開始緩慢回升。
方哲神情專注,指尖落下的力度沉穩而幹脆。
【徐老爺手裏的烏木拐杖重重頓在台階上,發出沉悶的震響。】
【老人胸膛劇烈起伏,嘴唇抖得不成樣子,指著跪在地上的福貴:】
【“孽障!你在外麵做的好事,全城都傳遍了!”】
【福貴跪在冷硬的石板上,渾身抖若篩糠,把頭死死抵在泥地上:】
【“爹......我錯了......我被龍二給做局算計了......”】
【“算計?!”】
【徐老爺怒極反笑,幹枯的手掌猛地揚起,卻因為氣血攻心停在半空中。】
【“手長在你自個兒身上,腿長在你自個兒身上,要是你心裏沒有那股貪念,誰能把你往火坑裏推?!”】
【徐老爺劇烈咳嗽起來,身形晃晃蕩蕩,幾乎站立不穩。】
【家珍顧不上地上的碎瓷片與水窪,急忙上前攙扶老人:】
【“爹,您消消氣,福貴他知道悔過了,您千萬保重身子......”】
【老人看著懷有身孕的兒媳婦,長長歎出一口悲涼的氣,眼角的濁淚滾落下來:】
【“好孩子,是徐家對不住你,是我們養了個敗家畜生啊......”】
【徐家百餘畝水澆地被賭坊一朝收割的消息,像一陣狂風席卷了整個縣城。】
【兩天後,龍二帶著一眾債主與中介牙人,大搖大擺地進了徐家大門。】
【龍二坐在太師椅上,抖了抖厚厚的地契與借據,語氣得意而輕佻:】
【“徐老太爺,親兄弟明算賬,您看是直接交割地契,還是折成現銀?”】
【徐老爺坐在正堂中央,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袍。】
【老人臉上的怒氣竟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麻木與威嚴。】
【“徐家立身百年,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老人轉頭看向跪在堂下的福貴,聲音冷硬如鐵:】
【“福貴,去把庫房裏所有的銅錢挑出來。”】
【“銀元和地契我不給他們,徐家幾輩子攢下的銅板,你自個兒一擔一擔挑給他們!”】
【福貴渾身一震,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父親。】
【百畝良田折合的銅錢,足足有上萬斤重。】
【徐老爺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拿起一把竹扁擔,重重扔在福貴腳下。】
【“挑!”】
【“你親手輸掉的家業,就用你這副吃喝嫖賭的肩膀,一擔一擔給我還回去!”】
【平日裏連重物都沒碰過一下的闊少爺,第一次彎下腰,將沉重的竹扁擔壓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兩大筐沉甸甸的銅錢被壓得嘎吱作響。】
【剛站起身,福貴就被壓得一個踉蹌,膝蓋狠狠磕在石階上。】
【肩膀上的綢緞薄衫瞬間被磨破,粗糙的竹皮嵌進皮肉裏,鮮血迅速滲了出來。】
【福貴咬著牙,一步一步在天井與前堂之間挪動。】
【汗水混著淚水流進嘴裏,又鹹又苦。】
【徐家的大宅門外圍滿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指指點點的嘲笑聲如同密集的針尖紮在心頭。】
【龍二翹著二郎腿在堂前品茶,看著滿頭大汗、皮開肉綻的福貴,冷笑不語。】
【徐老爺就柱著拐杖,站在烈日下一動不動地盯著兒子。】
【老人的脊梁挺得筆直,眼神裏沒有半分憐憫,隻有深不見底的絕望。】
【整整一天一夜,福貴挑斷了三根扁擔,肩膀上的皮肉爛成了一片血肉模糊。】
【直到最後一筐銅錢倒在龍二麵前,徐家的老宅和良田徹底易主。】
【龍二心滿意足地收起賬冊,帶著人揚長而去。】
【徐老爺看著空蕩蕩的徐家大堂,神情在瞬間蒼老了十歲。】
【老人緩緩抬起頭,環視著這片曾經屬於祖祖輩輩的雕梁畫棟,身軀劇烈顫抖。】
【“搬吧......咱們搬去村西頭那兩間放農具的破茅草屋......”】
【福貴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爹......兒子對不起您......兒子下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徐老爺看都沒看地上的兒子一眼,一步一步蹣跚著朝後院走去。】
【當晚,徐家一家老小收拾了僅有的幾包舊衣物,默默遷出了高門大院。】
【曾經不可一世的徐家大少爺,成了全城人指指點點的喪家犬。】
【搬進破草屋的第三天清晨,徐老爺沒有按時起床。】
【當福貴端著野菜糊糊推開破舊的柴門時,老人直挺挺地躺在潮濕的土炕上。】
【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睛死死盯著茅草屋漏風的房頂,已經徹底停止了呼吸。】
【活活氣絕而亡。】
【徐家的大廈,在一聲沉悶的歎息聲中徹底崩塌。】
演播廳副控席前,幾名正在監看比賽進度的執行導演忽然停住了交談。
他們看著大屏幕上那一段關於“挑銅錢還債”的白描,原本輕慢的神色逐漸收斂。
“這個徐老爺......有點意思啊。”
“讓敗家子自己用肩膀把欠的銅錢挑完,這老頭的性格太硬了。”
“沒有大吵大鬧的狗血倫理撕扯,隻有沉重的扁擔和血肉模糊的肩膀。”
“這個方哲,敘事功底比一開始顯露出來的要紮實得多。”
而在一百一十一號直播間裏,彈幕的畫風也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
“雖然還是敗家橋段,但這段挑銅錢的細節寫得太有質感了。”
“肩膀磨爛了,銅錢挑完了,老宅也沒了,爹也氣死了。”
“開局騎妓女有多荒唐,現在這一擔擔銅錢就有多諷刺。”
“等等,老爹死了?這是方哲小說裏死掉的第一個人吧?”
“好家夥,考題是‘死亡’,他竟然是順著這種人間慘劇的脈絡切入的?!”
創作艙內,方哲神色依舊從容。
徐老爺的離世,不過是宿命殘忍樂章的前奏。
真正的風暴與重擔,此刻才剛剛落在徐福貴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