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草屋外的荒草長得有一人多高,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
徐老爺的後事辦得極簡陋,僅用兩塊薄木板釘成的棺材,埋在了村後的亂葬崗上。
送葬那天沒有吹鼓手,也沒有街坊鄰居吊唁,隻有福貴、家珍和哭瞎了雙眼的徐老太太。
方哲端坐在工作台前,鍵盤聲清脆而富有韻律。
【埋葬了老父親,徐家的鍋裏已經徹底沒了米粒。】
【徐老太太坐在漏風的土炕上不停咳嗽,眼角的眼屎和淚水糊成了一片。】
【家珍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在灶膛前翻找著去年留下的一小把發黴苞米須。】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徐大少爺,站在破門檻前,看著眼前這一屋子的老弱婦孺,兩隻拳頭捏得發青。】
【“娘,家珍,你們等著,我去找活路。”】
【福貴脫下了那身早已破爛的綢緞長衫,換上了一件父親生前穿過的粗麻短褂。】
【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朝著縣城西郊走去。】
【那裏原本是徐家的百畝水田,如今田壟上插著的木牌,全寫著龍二的名字。】
【龍二正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馬褂,戴著瓜皮小帽,神氣活現地指揮著佃戶們引水灌溉。】
【看見一身短褂、滿手泥汙的福貴走過來,龍二皮笑肉不笑地轉過身。】
【“喲,這不是徐大少爺嗎?今兒吹的什麼風,怎麼有空屈尊到我這鄉下泥地裏來了?”】
【周圍幾個曾經受過徐家恩惠的佃戶紛紛低下頭,不敢看福貴。】
【福貴站在田埂上,兩隻手在粗布褲縫上死死掐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
【曾幾何時,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株稻穗都是他徐家的產業,眼前這個耀武揚威的龍二不過是個跟在他屁股後麵諂媚奉承的賭徒。】
【可如今,老父親被自己氣死了,祖產全空了,一家老小的生計全懸在一根細線上。】
【福貴雙膝微微彎曲,終於緩緩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龍老爺......我想租您幾畝地種。”】
【龍二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
【“徐少爺要種地?我沒聽錯吧?!”】
【“城裏誰不知道你徐少爺走三步路都要妓女背著,你那雙手除了摸骰子、抓女人,還會拿鋤頭?!”】
【福貴咬碎了後槽牙,一字一頓:】
【“家裏揭不開鍋了,求龍老爺給口飯吃,隻要能租我幾畝地,收成您拿大頭,我絕不偷懶。”】
【龍二收斂了笑容,上下打量了福貴幾眼,眼神裏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冷漠。】
【“行啊,念在咱們過去的情分上,村北頭那五畝沙石薄田,我租給你。”】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年底交不上佃租,別怪我不講舊情,連那兩間破茅房都給你收了!”】
【福貴深深作了一個揖,轉身走向了那片全村最貧瘠的沙石地。】
【烈日當空,焦渴的泥土散發著滾燙的熱氣。】
【福貴握住生鏽的鐵鋤,狠狠刨向幹硬的地麵。】
【震力順著木柄直衝虎口,第一鋤下去,掌心就崩開了一道血口。】
【他平日裏養尊處優,白嫩的皮膚經不起半點磨礪。】
【不到半個時辰,兩隻手掌心全被磨出了碩大的血泡,隨著每一次揮鋤,血泡破裂,黏稠的血水混著黃泥滲在鋤柄上。】
【後背的皮肉被毒日頭曬得通紅發紫,火辣辣地疼,像被一層層剝掉了一樣。】
【福貴疼得直掉眼淚,好幾次累得趴在田壟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想要扔下鋤頭逃跑,可腦海裏立刻浮現出破草屋裏咳嗽的老娘,還有挺著大肚子的家珍。】
【“徐福貴,你個畜生!這是你該受的罰!受不住也得受!”】
【老漢般的嘶吼從他的胸膛裏迸發出來,他擦了一把混著泥漿的淚水,撐起發軟的膝蓋,繼續一鋤一鋤刨著泥土。】
【傍晚時分,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家珍提著一隻破瓦罐,沿著雜草叢生的田埂慢慢走了過來。】
【瓦罐裏裝著從鄰居家借來的一點米湯,上麵漂著幾片野菜葉子。】
【看到福貴滿手的鮮血和蛻皮的後背,家珍眼圈一紅,眼淚吧嗒吧嗒落在泥地裏。】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舊布帕,輕輕替福貴包紮著傷口,聲音輕柔得像春風:】
【“福貴,先喝口湯吧。”】
【“隻要你心裏想好好過日子,咱們一家人哪怕吃野菜,也是甜的。”】
【福貴端著破瓦罐,看著妻子溫柔的眼睛,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家珍,我以前渾賬......我對不住你......”】
【家珍搖了搖頭,伸手撫摸著隆起的小腹,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
【“過去的都過去了,往後咱們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夕陽下,夫妻二人並肩坐在荒涼的田埂上,喝著那一碗清苦的野菜湯。】
【荒涼的生活裏,似乎悄悄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演播大廳內,評委席上的馮小鋼微微抬起頭,目光在一百一十一號的小屏幕上多停留了幾秒。
“這味兒對了。”
馮小鋼自言自語地輕聲念了一句。
旁邊的昆汀有些好奇地側過頭。
“馮,你剛才不是說他可能寫成了低俗喜劇嗎?”
“脫皮下地,浪子回頭。”
馮小鋼神色凝重,敲了敲桌麵。
“寫闊少敗家不稀奇,稀奇的是能把脫胎換骨的痛感寫得這麼紮實。”
“他手心磨爛的血泡、肩膀蛻落的死皮,每一筆都帶著泥土的腥味。”
“這種觸底的質感,絕不是三流編劇能隨手編出來的。”
直播間的公屏上,原本喧鬧的嘲諷徹底平息了下來。
“看哭了,家珍真的太溫柔太好了吧!”
“徐少爺終於像個爺們兒一樣站起來扛事兒了,哪怕是種五畝薄田!”
“不過方哲抽中的可是‘死亡’啊!前麵氣死了老爹,後麵難道要對家珍下手?!”
“別烏鴉嘴!求求作者給這一對苦命夫妻留條活路吧!!”
創作艙內,方哲神色沉靜如水。
命運的溫情從來都隻是短暫的停頓。
在那個風雨飄搖的亂世裏,平靜不過是一張極薄的窗戶紙,隨時都會被無情地撕得粉碎。